叶志兴手里那张烫金名片悬在半空中,桌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月薪三千块,入港手续我来办,每年放半个月假回家探亲。”
叶志兴继续加码,“以后你家里人想过去,我也帮忙安排。”
冯建国手一抖,茶杯险些磕在桌沿上。
三千块一个月?!青竹饭店最顶级的宴席,一桌也就百十来块,这都够摆二十多桌了!
旁边的周科长端着茶杯,只觉得自己的铁饭碗顿时就不香了。
这可是1984年,三千块能买夏州市中心一套房子了。
邓逐摸着下巴,心里暗想,这港商画饼的功夫确实有一套。
他微微欠身,双手接过名片,郑重揣进上衣兜里。
“叶老,您这条件,说实话,我心头是真动了的。”
叶志兴脸上神色顿时一喜:“那就……”
“但是我走不脱。”邓逐把话接了过去。
叶志兴傻眼了,有钱你还走不脱。
邓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语气诚恳:
“我屋头婆娘娃儿都在白渠镇,老汉儿老娘也在。饭馆子刚打通了隔壁铺面,生意正往上走。
再过段时间我还要办拜师宴,师父八十多了,我总不能刚磕了头就跑路嘛。”
叶志兴盯着他看了好半天:“年轻人,你晓不晓得港岛那边一个月三千块是啥子概念?”
“晓得。”邓逐点头,“但我这个人恋家,离了川蜀的灶台,炒出来的菜都不是那个味。”
上辈子月薪三千我累死累活,现在月薪三千我嗤之以鼻。
叶志兴叹气又摇头:“可惜了。在香港,你这手艺不做私厨,出去开个饭馆子也是能打的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算了,强扭的瓜不甜。不过这张名片你收好,以后想通了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名片我肯定收好。”邓逐往前迈了半步,顺杆往上爬。
“叶老,您要是下回再来夏州,或者路过白渠镇,直接上我店里坐。到时候我给您整一桌地道的川菜全席,绝不收钱。”
叶志兴哈哈大笑,指着他对冯万山说道:“山娃,你看这后生,拒绝人都拒绝得让人舒坦。”
冯万山拄着拐棍,慢悠悠地开口:“人家有根,有根的人才做得出有根的菜。”
洪主任这时候放下茶杯,插了一句:“叶老,小邓虽然去不了港岛,但是以后夏州有啥子接待活动,他随叫随到。对吧,小邓?”
邓逐立刻接话,态度热切:“洪主任您发话,我二话不说。”
洪主任满意地点头,转向叶志兴:“叶老,您看我们夏州的营商环境,人才也留得住嘛。”
叶志兴摸着下巴,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夏州夜景:
“嗯,这次回来确实有些意外。本来只打算待两天,现在嘛……多看几天再说。你们这个地方,有点意思。”
唐发远和洪主任对视一眼,端起茶杯碰了一下。
多亏了邓逐,只要叶志兴多待会就有机会,宣传也好看。
宴席彻底散场。
一行人顺着楼梯下到一楼,在大堂前厅握手告别。
叶志兴被众人簇拥着,临出门前朝后厨的方向瞥了一眼,对冯建国说道:
“你这个饭店,办得不错。”
冯建国弯着腰连连点头:“谢谢叶伯伯夸奖,谢谢!”
等叶志兴的黑色皇冠轿车开走,冯建国才敢拿出手绢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他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夜风,转身把邓逐往里请。
“邓老板,借一步说话。”
办公室。
冯建国数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,推到邓逐面前面。
“邓老板,今天辛苦了。三十块钱你收好。”
邓逐没客气,伸手把钱揣进兜里。
干活收钱,天经地义。
冯建给他倒了杯茶,在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邓老板,今天这个效果你也看到了。我想跟你商量个事,以后青竹饭店有重要宴席,能不能请你来帮忙掌勺?每次另外算钱,绝不让你白跑。”
邓逐喝了口茶,没急着答话。
冯建国以为他嫌钱少,赶紧补了一句:“价钱好商量,你开。”
邓逐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:
“冯叔,不是钱的事。我自己也有店要忙,时间上不一定凑得开。我也答应了,优先帮政府那边的接待任务。
其他的宴席,看情况,提前说好时间,我没啥事就过来帮忙。”
冯建国连连点头:“要得要得,绝对提前通知。”
邓逐竖起一根手指: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来帮忙做的菜,不能埋我的名。”
邓逐身子前倾,直视着冯建国的眼睛,语气平稳。
“客人问起来,该说是我做的,就说是我做的。逐味川香四个字不能抹。”
冯建国的手停在茶壶把手上,紧紧捏住。
这条件等于告诉所有吃席的客人,青竹饭店最拿得出手的菜,是从外头请的人做的。
这不就是借着青竹饭店的台子,给他邓逐拉客嘛!
这算盘打得,隔着两条街都听见了。
但他想起刚才叶志兴那张名片,想起洪主任拍桌子喊巴适的样子,想起那些干部吃完兔头连骨头渣都舍不得丢的架势。
邓逐要是不来,下次再有这种级别的接待,谁来撑场子?
宋达山那手四平八稳的国营菜能镇得住吗?
“行。”冯建国咬了咬牙,点头答应,“都依你。”
反正邓逐这种人不会一直困在白渠镇,他是个念旧讲情分的人,自己该帮就帮,结个善缘。
邓逐站起身,伸出右手。
冯建国赶紧站起来握住,手上用了点劲:“邓老板,你这个人做事……滴水不漏啊。”
“冯老板客气。”邓逐笑了笑,“咱们是做生意,把丑话说在前头,后面才好长久合作。”
两人松开手,冯建国亲自带他出门。
刚走到后厨走廊,就看见蒋明正蹲在门口,跟冯彩倩大眼瞪小眼。
冯彩倩穿着半高跟鞋,双手环胸,下巴扬得老高:“你蹲在这儿像个癞疙宝一样,晓不晓得?”
蒋明噌地站起来,一边拍屁股一边嚷嚷:“你才是癞疙宝!老子明明帅气得很!”
邓逐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蒋明后脑勺上:“走了,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冯万山拄着拐杖正从后厨里巡视出来,邓逐走过去弯了弯腰:“冯爷爷,您保重身体,改天我让彩倩给您带鲫鱼汤。”
冯万山点点头,语气感慨:“后生,好好干。你这卤水的路子,比当年贾家卤肉还凶。”
宋达山站在猛火灶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把铁勺。
邓逐冲他点了下头:“宋师傅,今天多谢配合。”
宋达山从鼻腔里闷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邓逐又朝旁边招了招手:“柴师父,今天辛苦了。”
廖克葆愣了一下,瘦高的身板戳在灶台旁边,确实像根干柴火棍。
冯建国在旁边噗嗤一声没忍住,连忙用手捂住嘴。
廖克葆脸都黑了,咬着后槽牙:“我姓廖。”
“对对对,廖师傅,口误口误。”邓逐赶紧抱拳赔笑,拽着蒋明的胳膊就往外走。
出了饭店大门,蒋明小跑着跟上来:
“逐哥,你绝对是故意的吧?你这老阴阳人了。”
邓逐白了他一眼:“话多。我是想到他身高,高柴生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