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吃到后半程,春满园包间里的酒已经过了两轮。
叶志兴捏着竹筷,跟冯万山聊起老夏州的街巷。
“以前六码头那边,挑挑儿的、卖冰粉凉糕的、跑船的,一天到黑闹麻了,像赶场一样。现在怕是变样喽。”
冯万山拄着拐杖,笑着接话:“变是变了,但只要这口老味道没断根,就还是那个夏州。”
叶志兴夹了块粉蒸肉,嚼完便放下筷子。
宋达山后头上的咸烧白、粉蒸肉、烧蹄膀,火候都规矩,摆盘也体面。
可叶志兴每样只尝一口,筷子就不再动了。
冯万山心里发紧,低声问:“志兴,今天的菜不合适?”
“菜是规矩菜,吃起也挑不出啥子硬伤。”
叶志兴喝茶漱口。
“可这味道太板正了,像穿起中山装打太极,四平八稳的,少了一股子市井灶头边的烟火气。”
这时候,包间门推开。
冯建国双手托着一只大青花瓷盆,小心搁到转盘中央。
“仔姜鲜锅兔,各位领导搞快尝尝!”
瓷盆刚落桌,一股子浓郁香气就飘散开来。
泡椒的酸辣、仔姜的辛香、豆瓣炒开的红油气,热气腾腾地交织在一起。
兔肉切得匀称,红亮亮地浸在浓汤里。
青红泡椒散在肉块间,细姜丝铺在上头,锅边还“滋滋”冒着细泡。
财政局副科长抽了抽鼻子,小声嘀咕:“嚯哟,这味道硬是冲得很,莫把眼泪水辣出来了。”
唐发远端着茶杯,淡淡道:“等你吃到嘴里再说。”
叶志兴话说到一半,鼻翼动了两下。
他一把按住桌沿站起身,也不等转盘转过来,伸长手臂直接夹起一块兔肉。
兔肉入口,他嚼了两下,整个人猛地顿住了。
嫩!
滑得几乎不用嚼。
仔姜先顶上来,鲜辣透气;泡椒接着压住肉腥,酸味干净;最后是一股猛火催出来的锅气,把兔肉的鲜味全兜在嘴里。
叶志兴烫得在嘴里用舌头颠勺,斯哈斯哈地咽下兔肉,抬手抹了下眼角。
“这菜叫啥子名堂?我以前硬是没吃过!”他声音发颤,热的脸颊微红,浑身舒坦。
“但这个味道……安逸,太特么安逸了!这不是死守老路子的菜,这是活的,吃得人心里头跳!”
洪主任一拍大腿,笑着招呼:“还等啥子嘛?都莫装斯文了,再不夹就没得咯!”
周科长当先伸筷子,刚入口就辣得直吸气:“嘶……巴适!这肉滑得很,泡椒味也正!”
外事办刘科长赶紧跟上,吃完连连点头:
“这才是真正的川菜嘛!刚才那些菜是端起架子待客,这道菜是实打实地掏心窝子!”
财政局副科长面皮发烫,端着酒杯给唐发远碰了一下。
“唐局长,我收回刚才的话。这哪是下酒菜,是我没得见识。”
唐发远夹了两块兔肉,慢条斯理地吃完:“你这张嘴,今天总算没白长。多吃菜,吃不够就来我们白渠镇吃!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
转盘都来不及转,几双筷子在盆里上下翻飞。
五分钟不到,一大盆仔姜鲜锅兔被扫荡得干干净净。
叶志兴把转盘按住,朝冯建国喊:“冯老板,有白米饭没得?搞快点,端一碗来,要甑子底底上的,热火!”
“有!马上端!”
服务员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。
叶志兴挽起西装袖口,拿勺子把盆底剩下的红油和浓汤全舀进碗里,拌了两下便低头猛扒。
七十多岁的港商,这会儿吃相跟个馋了几十年的“好吃狗”一样,一碗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。
额头上全是汗珠,但那表情,巴适得板。
叶志兴放下空碗,打了个饱嗝。
“嗝~这顿饭,才算吃安逸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洪主任:“这两道兔子菜明显高出其他菜一截,是同一个师傅做的吧?我能见一见吗?”
冯万山敲着拐杖,也跟着点头:“我也去看看。能把卤味养成那样,又能把兔子炒出新花样,这后生硬是不简单。”
“啥,卤肉也是这个师傅做的?你我更得见一见了!”
……
后厨里,邓逐把冷吃兔的铁锅冲干净,倒扣在灶边沥水。
蒋明蹲在角落的小板凳上,正啃一块兔肉边角料,嘴巴吧唧响。
“逐哥,我这片姜丝切得是不是有点董派刀工的神韵?没得我这姜丝,你这兔子也是没了灵魂。”
邓逐拿抹布擦着灶台,头也没抬。
“你切的那是姜丝?比我的鞋垫还厚。今晚回去你把那把姜丝供在堂屋里,早晚三炷香,保佑你早点讨个婆娘。”
蒋明把骨头吐进搪瓷盆,梗着脖子嘀咕:“你就是嫉妒我的才华。”
旁边,宋达山守着最大那口猛火灶,正给红烧蹄膀收汁其他包间的菜。
铁勺一翻,浓汁裹上肉皮,颜色亮堂,锅底没有半点焦糊味。
邓逐把抹布搭到肩上,走到灶边。
“宋师傅,您这收汁的手法硬是利索,甩我几条街。糖色挂得这么亮堂,锅底还没得糊味,这没得二三十年灶上功夫,绝对搞不好。”
宋达山抬着铁勺,瞥了他一眼,但原本紧绷的脸色有所松动。
“哼,那是。”他手腕一抖。
“这收汁,火不能太大,最后这一下得靠腕力,锅离火寸把高,翻两下就起锅。
这就叫‘手上有准,锅里有魂’。你们这些年轻娃儿,还要多练。”
“原来窍门在这儿。”邓逐一副受教的模样,连连点头。
“还是您这大饭店的主厨基本功扎实,这手绝活,改天我得请您喝两杯,好好讨教两招。”
邓逐又溜达回自己的灶前。
两道兔子菜都上了,今晚的任务基本算是降维打击,稳了。
就在这时,女服务员满头大汗地跑进后厨。
“邓、邓师傅在不在?客人想见一见你。”
后厨里的菜刀声一下停了。
宋达山捏着铁勺,廖克葆端着盘子,几个帮厨全朝邓逐望过来。
邓师傅?那就是找邓逐了。
客人要见厨子,一般不是打赏,就是要掀桌子。
蒋明“噌”地从板凳上弹起来,攥拳往大腿上一捶。
“我就晓得!领导肯定是吃到我切的姜丝,感动得要发奖状了!”
邓逐解下围裙,一把甩到蒋明怀里。
“少在这儿神戳戳的。你给我把灶守好。”
蒋明伸长脖子:“我也去见见世面嘛!我给你壮声势!”
“你去干啥子?去给领导表演个圆头圆脑?”
邓逐瞪了他一眼,“老实待着看工具,实在不行练习切蒜泥白肉。”
蒋明缩回脖子,咽了口唾沫:“要得嘛……”
邓逐理了理衣领,朝服务员抬了抬手。
“麻烦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