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建国满脸笑容,点头哈腰地把人往楼上领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七十出头的男人,头发花白,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。
身上穿着件挺括的毛呢西装,皮鞋锃亮。
港商叶志兴这一套装扮下来,十足的成功商人形象。
他步子迈得稳当,瞥着大堂墙上的装潢没什么大变化,欣慰地点点头。
紧跟着的是拄拐的冯万山,老头子脸色比上回在医院时好了不少,红光满面的。
再后头是洪主任、周科长、唐发远,外事办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垫底。
一行人不断介绍、客套着,进了二楼的“春满园”包间。
叶志兴被让到了主位,冯万山挨着他左手边坐下,外事办刘科长落座右手边。
洪主任居中,唐发远和冯建国分坐在靠门的两侧。
服务员熟练倒上热茶。
冯万山端起茶杯,便开始寒暄起来。
“万山兄,你这气色比我想的好太多。”叶志兴闻了一口茶香,笑容更盛,“听说前阵子住了大半个月院?”
“小毛病,老胃病犯了,差点去见仙人。”冯万山摆了摆手,“倒是你,四十年没回夏州,瘦了啊。”
“港岛那边吃的精细得很,顿顿海鲜煲汤,但就是不得劲。”
叶志兴放下茶杯,打量着桌上的青花瓷碗碟。
“我离开川蜀几十年,做梦都在咽口水。这次回来,就想见见老朋友,吃吃小时候那口麻辣味,不晓得你们饭店搞不搞得抻展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尾音却挑着,摆明了是考校。
“哈哈哈,肯定会让你吃得跳脚喊巴适!”冯建国摸出手绢擦汗,冲门外招手:“上菜!”
第一轮菜端上桌。
樟茶鸭、宫保鸡丁、清蒸肘子、干烧鲤鱼四道硬菜上来。
宋达山和二把手廖克葆的手艺确实挑不出大毛病,白瓷碟配红油绿叶,卖相体面得很。
叶志兴拿起竹筷,先夹了块樟茶鸭腿肉。
细细嚼完,他微微颔首,冲冯建国客气地笑了笑:
“皮酥肉紧,果木香也熏进去了,这师傅的基本功很扎实。”
紧接着,他又尝了一筷子宫保鸡丁。
嚼了好一会儿,咽下后才开口:“荔枝口调得挺正,花生米也脆,不错。”
面上夸得周到,但用词过于客气了。
洪主任看在眼里,眉头一皱,夹菜的筷子顿住了。
等到干烧鲤鱼转过来,叶志兴夹了一小块鱼肚肉。
咽下去之后,他轻轻把筷子搁在竹筷架上,拿出手帕沾了沾嘴角。
他叹了口气,偏过头看着冯万山,眼神里透出几分遗憾:
“万山兄,老实讲,这几道菜火候是到了,规矩也没错。但是,总觉得差了点东西。”
冯万山捏着拐棍问:“差啥子?”
叶志兴敲了敲桌面:“差了点土气和灵气。太四平八稳了,一股子国营饭店的板正味儿,吃不着家乡的烟火气。”
包间里顿时没了声音。
周科长干咳一声打圆场:“叶老,这才是头几道,后头还有硬菜,慢慢尝。”
冯万山横了儿子一眼。
“我去上菜!”
冯建国吓得腿肚子一哆嗦,急忙往门外跑。
后厨里,灶火正旺。
邓逐挽着袖子,正给麻辣兔头做最后的调味。
冯建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:“邓老板,你的菜快上噻!”
“慌啥子。”邓逐拿着铁勺,舀起一勺滚烫的秘制红油。
哗啦。
红油淋在码好的兔头上,事先撒好的花椒粒和白芝麻被热油一激,麻辣异香腾地一下直冲屋顶。
邓逐做的是半去骨版,骨架留着有啃食的乐趣,里头的碎骨早被他剔干净。
兔头对半剖开,露出饱满的脑花,红油浸透了每一根肉丝。
“这味太霸道了。”邓逐心里暗爽。
拿这道菜去招待港商,管保把人吃得服服帖帖。
“可以了,端走。”邓逐把盘子一推。
冯建国双手捧起青花瓷长碟,一溜烟往楼上跑。
包间的门被推开。
冯建国端着碟子,轻放在转盘上。
浓得发冲的麻辣鲜香直往每个人鼻子里钻。
几个干部原本还在喝茶,闻到这味儿,个个喉结滚了滚,直咽口水。
对半剖开的兔头裹着红油,花椒粒密密麻麻地点缀在表面,泛着油亮的光。
叶志兴正跟冯万山叙旧谈幼时下河摸鱼的事,余光瞥见这盘菜,话头一顿。
他盯着转盘上的兔头看了片刻,放下茶杯。
竹筷子没动。
他直接伸出干瘦的手,抓起半个兔头。
翻过面看了看剖口的刀工,然后凑到嘴边,舌尖一卷,直接把裹着红油的脑花吸进嘴里。
滋溜。
花椒的麻、辣椒的辣一下子在嘴里炸开。
叶志兴嚼了两下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闭上眼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整张桌子没人出声。
刘科长捏着筷子,紧张地瞥向唐发远。
唐发远也紧张不已,青竹饭店的菜不够突出,那邓逐的呢?
沉浸品味了一会,叶志兴睁开眼,从兜里摸出格子手帕擦了擦嘴。
他咂摸着嘴:“四十年了……”
冯万山看着老友,有些不解。
叶志兴抓着那半个兔头,一口咬在腮帮子上。
撕啦。
连筋带肉扯下一大块,他大口嚼着,连斯文都不顾了。
“比我小时候在后厨偷吃的还要绝!麻到位了,辣得巴适!这个脑花,嫩得吞舌头哦!”
他把啃干净的骨头丢进渣盘,转头盯着洪主任:“这菜是哪个大厨搞的?味道不错还剔骨,有手艺有细心!”
洪主任此时神情一缓,语气透着自豪:“叶老,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。白渠镇逐味川香的邓老板,今天专门请他来掌勺兔子菜。”
“乡镇上的个体户?”叶志兴挑了下眉。
“人家是董白石董老的关门弟子。”唐发远适时补了一句。
叶志兴看了唐发远一眼,伸手抓起另外半个兔头。
这回他啃得极其仔细,腮帮肉、眼窝肉、下巴壳,舌头一卷牙齿一刮,剔得干干净净。
桌上的其他人见状,哪里还忍得住。
洪主任带头抓起一个兔头,学着从下颌骨掰开,吸了一大口脑花,辣得嘶哈直喘气,手却舍不得松开。
周科长辣得额头冒汗:“过瘾!硬是安逸!”
冯建国靠在门边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这命算是保住了。
几个呼吸的功夫,一盘子兔头只剩下一堆骨头渣。
第二道菜紧跟着端了上来。
冷吃兔。
白瓷长碗里,堆成小山的兔肉丁被红油浸得发亮,干辣椒段和花椒铺了满满一层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几个市里来的陪席干部看着这碗红通通的玩意,面面相觑。
财政局的副科长偏着脑袋,小声跟刘科长嘀咕:“这啥子菜嘛?全是干海椒,看着跟路边摊的下酒菜一样,拿来招待港商?”
他话音还没落,叶志兴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,夹起一块兔肉丁送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叶志兴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。
“对头!”叶志兴筷子挥得飞快,辣得鼻尖上全是汗珠。
“就是这个干香!麻辣过后还有点回甜,越嚼越有味,一点都不燥。老子在港岛馋了几十年,花再多钞票都买不到这口地道川味!”
他拿筷子指了指旁边的老友:“山娃,搞快尝尝!”
七十多岁的“山娃”颤巍巍地夹起一块,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半晌,放下筷子直点头:
“这底味收得紧实,火候卡得准得很,这年轻人不得了。”
那几个刚才还在嘀咕嫌弃的干部,眼看大佬们吃得这么欢,讪讪地伸出筷子尝了一口。
这一尝,几个人直接不说话了,埋着头就是一通疯抢。
“哎哟,这个肉嘎嘎有嚼劲!”
“辣!快给我倒杯水,我还要吃!”
一海碗冷吃兔,眨眼间连底部的红油都被刮得干干净净。
青竹饭店今晚的脸面,暂时是靠邓逐这两道兔子菜撑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