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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逐娃!”蒋桂林急忙钻进后厨,“我师父要见你。”

邓逐正在洗锅,闻言一喜:“见我?好,得到董大师的指点那是最好了!”

“你……你把围裙理一下,”蒋桂林比邓逐还急,两眼乱转,身子急得一阵抖动,“手上擦干净,头发也弄利索点……”

“蒋叔。”邓逐转过身来,“你再这么抖下去,我还以为外头坐的是省长。”

“你这娃儿,那是我师父!”蒋桂林干笑两声,又去理自己根本没乱的衣领。

邓逐解下围裙,顺手在蒋明脑壳上拍了一巴掌:“你也别抖。”

蒋明眼珠子骨碌碌转着:“逐哥,我要不要出去喊声师公?我这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董派传人……”

“你是董派墩子。”邓逐弹了一下他脑门,“好好把蒜泥白肉练好,这是你的第二道菜。”

“墩子咋个了,墩子也是有梦想的嘛。”

蒋明委屈地瘪了瘪嘴,又偷偷从传菜口探出半个圆脑袋往外瞅。

一阵小碎步从前厅方向“哒哒哒”跑过来。

瑶瑶从门帘底下钻进后厨,仰着小脸扯邓逐的裤腿:“老汉儿!外头那个老爷好厉害哦!”

“哪儿厉害了?”邓逐蹲下身,捏了捏她的小脸。

“他吃肉的时候,眼睛眯起来,跟窝吃糖一个样子!”瑶瑶伸出两只小手比划着,“奶奶说那个是大人物!”

蒋明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瑶瑶,那是我师公!比爷爷还大一辈!”

瑶瑶疑惑地看他,小辫子一翘一翘的:“蒋明哥,你也有爷爷呀?”

“废话!”蒋明一瞪眼,“没爷爷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”

“石头?难怪你长得圆!”瑶瑶“哇”了一声,又扯邓逐的手:“老汉儿,窝能出去看吗?”

“乖,去找你奶奶。”邓逐把她小辫子往后拢了拢,“我出去说几句话就回来。”

瑶瑶嘟着嘴,被蒋明一把抱起来:“走,蒋明哥带你去柜台偷花生吃。”

“奶奶会打手手的!”

“不怕,有哥在!”

“就是有你才遭打嘛,奶奶不会打窝!”

邓逐扫了一圈灶台,顺手端起刚从坛子里捞起的一碟泡萝卜。

酸辣开胃,正好给老爷子解腻。

蒋桂林看他端着碟泡萝卜就要出去,急得直跺脚:“就这?不再炒个硬菜?”

“刚才那些还不够硬?”邓逐稳稳端着碟子往外走,“菜都吃完了再端大菜,是显摆还是心虚?”

蒋桂林愣是没找出反驳的话,只能闷头跟在后面。

大堂里。

董白石正坐在桌前品茶,听见脚步声老爷子才转过头来。

面前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围裙虽然摘了,腰间系带的褶子印还在。

一股混合着大油和葱姜的油火气,跟着人一起飘了过来。

董白石打量了邓逐两眼,忽地笑了。

“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,我喜欢。”

邓逐把那碟泡萝卜放到桌上,顺势坐了下来:“董大师,乡镇馆子菜做得糙,您多担待。”

“糙?”董白石夹起一根泡萝卜送进嘴里,他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泡菜做得老道。这坛子水起码养了小半年。”

这老头也开挂,长了个黄金舌头吧?

邓逐心里暗自咋舌。

董白石放下筷子,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盘卤肉。

“邓逐是吧……我请教个问题哈,这卤水的底子养了多少年?”

“四十一年。一九三九年从蓉城逃难带出来的老根子。”

董白石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四十一年,确实是好东西。”老爷子搁下茶杯,身子前倾,“哪家的?”

蒋桂林坐在旁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我干奶奶贾月荷。”邓逐没藏着掖着,“以前在白渠码头卖卤肉的贾嬢,您老可能听说过。”

董白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。

“贾嬢我晓得。五几年在码头卖卤肉,半条街的船工都认她。一口大铁锅卖卤猪头肉和牛杂,排队排到渡口去。后来几年她就收了摊,我还以为这门手艺断了。”

邓逐有些意外,这老爷子记性好得吓人。

“您吃过?”

董白石点头:“吃过两回。我那会儿从省城回来,在夏州饭店当厨师。没想到这条根子还在。”

这时候,柜台那边传来瑶瑶的声音:“奶奶!蒋明哥哥说窝可以吃花生!”

陈芝梅的嗓门立刻炸了起来:“蒋明!你龟儿子又拿花生哄她!一会儿吃饭她不肯动筷子,你负责嗦?”

蒋明赔着笑脸:“陈嬢嬢,就三颗,三颗嘛!”

“半颗都不行!爬一边去!”陈芝梅没好气地赶人。

瑶瑶手里攥着抢来的花生,悄悄往邓逐这桌挪了两步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小声跟董白石打招呼:“老爷爷好。”

董白石低头看见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,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:“哟,这是你闺女?”

“嗯。”邓逐伸手挡在瑶瑶身前,怕她撞着桌角:“去找妈妈练字。”

瑶瑶盯着董白石看了一会儿,忽然来了一句:“老爷爷,我老汉儿做的饭好吃吧?”

董白石乐了,抬手摸了摸下巴:“好吃,好吃得很。”

“窝就说嘛!”瑶瑶转身就跑,“哒哒哒”窜回柜台后面去了。

小丫头一闹,桌上的气氛松快了几分。

董白石收回目光,筷子又点了点卤肉:“但这卤水,和我记忆里的贾家卤肉不完全一样。多了一股东西。”

“我改良过。”邓逐身子微微坐直。

“干奶奶的底子偏五香,温柔细腻。但白渠镇干体力活的棒棒工多,吃惯了重口味。

我在老方子上加了丁香、小茴香,又用高粱酒吊了一道。紫砂老坛子养护,锁住药香。”

董白石听完,若有所思,开始习惯性地琢磨起这些香料和工序。

堂屋里一时安静,只听见吊扇“呼呼”的风声。

传菜口后面,蒋明嘴里无声地对着身后的邓海进比划:“说啥子了?说啥子了?”

邓海进木着脸,摇了摇头。

蒋明急得直跺脚,又往外探出去半寸,耳朵恨不得贴到门帘上。

董白石终于开口了。

“老根子不动,新枝条嫁接。你有分寸,更有理解。”

他转头看了蒋桂林一眼:“难怪你一个撇厨子,跑来跟他学火爆猪肝。”

蒋桂林一听师父点名,赶紧挺直腰板刚想辩解。

“桂林。”董白石抬手打断他,“你别替他吹。他做的菜自己会说话。”

蒋桂林嘴巴一闭,讪讪地坐了回去。

传菜口后面,蒋明捂着嘴,憋笑憋得直抽抽。

他凑到邓海进耳边:“靠,我老汉儿是个撇厨子!”

邓海进面无表情地推了他一把,嫌弃道:“你小声点。”

大堂里,董白石的注意力重新落在邓逐身上。

“邓逐,你这手艺跟哪个学的?”

师承来路,在厨行里是天大的事,特别是在讲究正统川菜董派面前。

虽然董白石没有门户之见,但正统厨行也讲究辈分礼数,这同样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和天赋。

邓逐端起面前的茶水润了润嗓子:

“没正式拜过师。小时候跟着奶奶看,后来自己瞎琢磨,再加上前段时间蒋师傅点拨了几手。野路子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董白石没接话,老眼定定地看着他,又疑惑地看向蒋桂林。

那意思是,你那手艺能教人家?

柜台后面,许月吟的钢笔停在稿纸上。

她看着老人审视邓逐的样子,对身旁的陈芝梅轻声说了一句:

“妈,一个八十岁的老厨师,用吃一顿饭的工夫,就把一个年轻人的灶台读了个透。真是厉害。”

陈芝梅听了个半懂,但看着董白石握杯子的手没绷着劲,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,小声嘟囔:

“管他好多岁哦,只要不找我们逐娃的麻烦就行。”

瑶瑶窝在奶奶脚边的小板凳上,小声问:“奶奶,那个老爷爷是不是要和老汉儿比赛?”

“嘘。”陈芝梅拿蒲扇轻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,“你老汉儿能应付。”

董白石终于又开口了。

“邓逐。”

“董大师您说。”

“你想不想拜个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