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微微一顿,有些错愕。
拜师?
董白石神色认真,不似开玩笑:“我这把年纪不缺徒弟。桂林算一个,省城还有七八个。但是这个关门弟子,我一直没定下来。”
老爷子搁下茶杯,点了点桌上那盘冷吃兔。
“你这菜有老一辈的传承,又有自己动脑筋的创新,做事有章法。是个难得的好苗子。”
邓逐没有立马接话,认真思考着。
白渠镇撑死了也就是方圆十里的生意,就靠机械厂和纺织厂撑着消费,终究有上限。
要想把“逐味川香”的牌子打到夏州城里,甚至走向全省、全国,光靠发传单可不够。
“董白石关门弟子”的名号,简直就是餐饮界的金字招牌!
蒋桂林一个二级厨师,挂着董派门人的名头,去国营饭店别人都得高看一眼。
自己呢?
手艺再逆天,出了这几条街,谁认识你个卖面条的个体户?
旁边蒋桂林紧张得很,想劝邓逐赶紧答应,又不敢插嘴。
陈芝梅手里的蒲扇停下,转头跟许月吟对视了一眼。
许月吟轻轻咬了咬下唇,摇头示意婆婆先别出声打岔。
邓逐站直了身子。
“董大师,我做菜确实是个野路子,没正经拜过师父。”
邓逐露出诚恳的笑容,“您老愿意拉我一把,收我当徒弟,那是我的福气。”
董白石抬起头,满眼赞许地看着他。
“但是……”邓逐话锋一转,目光不避不让。
“老祖宗的传统菜我要学,可新菜我也要折腾。老卤是根子,新菜是枝叶,我想两头都占着。”
他不想拜个师反倒被各种门派规矩束缚住系统发挥,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
闻言,蒋桂林差点弹射起步,急得狂给邓逐使眼色,心里急得直骂:
你个胎神!大师收徒你还敢提条件!
大堂里再次陷入安静。
董白石盯了邓逐片刻,忽然抚掌大笑起来。
老爷子起身,伸手用力拍了拍邓逐肩膀。
“我要是个抱残守缺的老古板,就不会坐进你这里吃饭!”
“呼……”
蒋桂林一屁股跌回凳子上,吐出一口浊气。
柜台后头,许月吟早就搁下了钢笔。
她畅笑着快步走过去,提起那壶蒙顶甘露倒了一杯。
邓逐偏过头,恰好撞上她温柔的视线。
许月吟把茶杯递到他手里,眼里闪着光彩,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接过茶杯,邓逐收敛了散漫的心思,转过身正对董白石。
他双手端着茶杯,腰背恭敬地弯了下去。
“师父,请喝茶。”
董白石笑得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杯分量极重的拜师茶。
老爷子把杯子送到嘴边,轻轻吹散浮面的热气,抿了一大口。
茶水滚落喉咙,他爽朗地搁下杯子:“好!从今儿起,你邓逐就是我董白石的关门弟子!”
“师父!”蒋桂林终于忍不住跳起来,“那逐娃以后岂不是我师弟了?!”
董白石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:“算术还不算太差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蒋桂林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,冲着邓逐连连拱手。
“师弟!邓师弟!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嘛!”
邓逐无语地捏了捏眉心:“蒋叔,你低调点,口水都快喷我菜里了。”
“低调个锤子!”蒋桂林握住邓逐的胳膊晃个不停。
“我终于不是辈分最小的了!师父收关门弟子了!还是我给带进门的!”
董白石拿竹拐“笃笃”敲了两下:“桂林,坐下!瓜兮兮的丢人现眼。”
蒋桂林赶紧坐好,可那嘴角比AK还难压。
陈芝梅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,拽了拽旁边的邓义朋:
“老邓!你耳朵聋了没得!你儿子拜师了!国家特级大师啊!我看以后哪个短命鬼还敢说我们逐娃没出息!”
邓义朋也是激动得满面红光,嘴里来回念叨:
“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……逐娃这是真出息了啊……”
与此同时,后厨传菜口。
蒋明像被人点了穴一样,愣在原地。
邓海进问了一句:“咋子了?”
蒋明一脸见了鬼的表情,嘴皮子直哆嗦,脑子里的伦理辈分题正在疯狂运算。
“海哥……”蒋明声音都在发飘,“你帮我捋一哈……我老汉儿,是师公的徒弟对吧?”
“嗯。”邓海进老实点头。
“逐哥现在,也拜了师公当师父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那逐哥以后,就是我老汉儿的……师弟……”
邓海进肯定地点了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蒋明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从小建立的厨道信仰土崩瓦解。
“那我是不是得管逐哥叫……”
邓海进面无表情地替他完成了绝杀:“师叔。”
“扑通”一声。
蒋明两腿一软,直接蹲到了地上,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圆脑壳。
“我日仙人板板哦……”
他带着哭腔。
“我天天被师叔使唤杀鱼剥蒜?我管师叔叫逐哥叫了这么大半年?我昨天还敢偷吃师叔的蹄筋?我还嘲笑他是个耙耳朵?”
邓海进闻言,默默后退了两步,生怕被这胎神连累。
蒋明蹲在灶台边,蹲在灶台边,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
这时候,一阵脚步声“哒哒哒”从前厅跑了进来。
瑶瑶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着缩成一团的蒋明。
“明叔?”
蒋明埋着头装死。
瑶瑶踮起脚尖凑过去,又喊了一声:“蒋圆圆!”
蒋明有气无力地抬起圆脸,眼神空洞:“干啥子嘛,烦球得很……”
瑶瑶仰着小脸,一脸认真地来了一句:“你现在是不是我老汉儿的大侄子呀?”
“噗……”
大堂里,陈芝梅一口茶全喷了出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邓义朋扶着门框,眼睛陡然睁大。
“哈哈哈哈!”蒋桂林更是毫不留情地嘲笑亲儿子,“大侄子!对头,是大侄子!”
连董白石都乐出了声,端着茶杯的手直打晃。
许月吟也捂着嘴,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。
蒋明像触了电似的从地上弹起来,控诉瑶瑶:“你!你个小人精!是哪个教你的!”
瑶瑶见状,“嗖”地一下扎进许月吟怀里。
她抓着妈妈衣角,只露出半张白嫩小脸。
然后,仗着有人撑腰,拉长了音调补刀:“大——侄——子——”
“哎哟我不行了,哈哈哈哈……”陈芝梅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,扶着腰直喘气。
蒋明指着瑶瑶,嘴巴张张合合半天,愣是被噎得半个字都崩不出来。
他霍地转过头,悲愤地盯着邓逐。
邓逐摊了摊双手,满脸无辜地耸肩:“你别看我,我可没教。”
“扯把子!”蒋明气得直跺脚,“她才四岁!四岁的小娃娃哪里晓得啥子叫大侄子!绝对是你教的!”
瑶瑶从许月吟背后探出半个小身子,一本正经地伸出小手指纠正:“窝四岁半啦!”
蒋明痛苦地捂住胸口,感觉像是被人扎了一刀。
董白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冲着蒋明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蒋明浑身一僵,低垂着圆脑壳慢慢挪过去。
“看脑袋我就晓得了,”董白石打量了他几眼,语气温和了些:“你就是桂林的儿子。”
“是……师公好。”蒋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墩子当了几年了?”
“七年半……”
“七年半?时间不短了。”董白石赞许地点点头,“能吃这个苦,刀工应该是不差的。你师叔……”
听到这俩字,蒋明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既然他愿意留你在这儿,你就好好跟着他学。咱们厨师这行,不怕起点低,就怕屁股上长尖刺,坐不住。”董白石语重心长地交代。
蒋明忙不迭地点头:“师公您放心!我坐得住!我屁股上绝对没得刺!”
董白石笑着摆摆手:“行了,去后厨干活吧。”
蒋明如蒙大赦,转过身撒丫子就往后厨跑,那才是墩神的领域!
路过邓逐身边时,他脚步一顿,咬牙切齿地喊道:
“师……叔!”
邓逐抬手像撸狗一样在他的圆脑壳上揉了两把,笑着说:“乖,大侄子去干活吧。”
“我靠……”蒋明捂着脑袋钻进后厨,走得太急,险些一头撞在门框上。
邓海进见他进来,主动开了口。
“恭喜。”
“恭喜个仙人板板!”
蒋明抓起案板上的一把大蒜,泄愤似的砸进搪瓷盆里,“我今天是被自己亲老汉儿给卖了个底朝天啊!”
邓逐刚准备回后厨调侃两句,门外传来一阵“踢踏踢踏”的高跟鞋声。
“许老师!我把我们报社的主编给你拐来啦!”
邓逐顺手捞起跑过来的瑶瑶,转头看向饭店大门。
门外,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罗小蝶风风火火地闪了进来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