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完午市,店堂里静悄悄的。
邓逐晃晃悠悠走出后厨。
瑶瑶撅着小屁股,趴在凳上用铅笔画画。
前台柜台后,陈芝梅和邓义朋正在商量养兔子增大规模的事。
靠窗桌前,许月吟跟前铺着一沓稿纸,手里钢笔不断划动。
纸面上划拉得乱七八糟,全是删改。
邓逐凑过去瞄了一眼。
“卡住了?”
许月吟无奈地把铅笔往桌上一抛:“罗记者要的那个‘老树发新芽’专栏,我有思路。但这开篇,咋个切都不对味。”
“哪里不对嘛?”
“鲜锅兔和麻辣兔头的创新,这灵感到底从哪儿来的?”许月吟抬眼。
“读者想看的是故事,总不能上来就写‘先把仔姜切片,起锅烧油’吧?”
许月吟盯着他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
“你老实说,当初怎么想到把仔姜和鲜锅兔搭在一起的?这灵感到底打哪儿来的?”
邓逐嚼着豆干,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:“都是穿越带过来的事嘛,你还不晓得?”
许月吟愣了下,随即紧张地看向其他人:“我能往报纸上写‘我老公是穿越来的,所以做菜天下第一’?”
“那倒是……”邓逐摸了摸下巴。
“难不成我编个‘梦中仙人授菜谱’的鬼话?”许月吟咬唇,苦恼道,“读者又不是瓜的。”
“走,带你出去转一圈。找个人摆摆龙门阵,脑壳就通了。”
“找哪个?”
“找个高人。”
邓逐起身钻进后厨,从卤水桶捞出半斤牛肉、两个兔头打包。
许月吟跟到后厨门口,探着头问:“到底去哪儿嘛?”
“到了你就晓得。”邓逐拎起布兜,扭头冲前台喊,“妈,瑶瑶交给你看会儿,我跟月吟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嘛去嘛,瑶瑶在这儿画得乖得很。早点回来,晚市还要备菜。莫在外头乱花钱!”
瑶瑶抬起小脸,喊道:“老汉儿妈妈早点回来哦,窝要吃糖!”
“要得,回来给你买。”邓逐笑着应了一声。
许月吟回屋换了件白衬衫,跟着邓逐出了门。
自行车拐过两条青石板街,一路往白渠河驶去。
老街拐角的梧桐树叶子泛了黄。
树底下,贺尚的旧书摊还在,油布上多摆了几本武侠小说。
贺尚仰靠着树干打着呼噜,大蒲扇盖在光头上。
旁边白渠河的堤坝石阶上,三四个老头一字排开。
竹竿支在石缝里,鱼线垂在水面上。
有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有人拿蒲扇拍着小腿上的蚊子,这架势倒比钓鱼更像是在河边开茶会。
最靠边的那位,正是退休教师周固。
他膝盖上摊着本翻开的《古文观止》,脚边放着鱼篓子。
邓逐支住自行车,拎着布兜走过去。
“周大师!”
周固抬起头,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一推,认出了来人:“哟,小邓!你咋个跑河边来了?”
“上回说请你吃饭,今天特意来找你。”邓逐把油纸包往周固手边一递。
周固狐疑地接过去,手指捻开油纸一角。
卤牛肉的香气混着麻辣兔头的花椒味,被河风吹散开。
周固一闻,眉毛立马飞扬起来:“好家伙,这味道……”
旁边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头连竹竿都顾不上了,抻着脖子凑过来:“老周,啥子好东西哦?香得老子肚皮都在叫唤!”
“爬开些,小邓专门送我的。”周固护食地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搂,生怕被人抢了。
“啥时候认识的?”另一个瘦老头酸溜溜地接腔。
“上回你还说一个人清净得很,现在认了个大厨师当朋友,连卤肉都有人巴巴地送上门。”
周固得意地冷哼一声,伸手抓起一片卤牛肉扔进嘴里。
牛肉软糯入味,香味绵长。
他舒服得吁了口气,冲邓逐指了指:
“给你们介绍下,‘逐味川香’饭馆的邓老板。机械厂门口那家,你们吃过没得?”
“就是挂了‘优秀个体户’牌子那家?”草帽老头眼睛直放光。
邓逐笑着点头,顺势蹲下身,目光在周固脚边的鱼护里扫了一圈。
比他脸还干净。
再顺着鱼线看周固的水面——没打窝,鱼钩上挂着半条黑蚯蚓。
石头铅坠太重,把浮漂压得漂尾都没露出水面。
邓逐忍了忍,作为现代路亚和台钓双修的资深钓鱼佬,这画面简直是辣眼睛。
“周大师,您这是在钓鱼还是在河里喂鱼哦?”
周固脸色一板,胡子一翘:“咋子嘛?老夫在这白渠河钓了三十年!”
“三十年纯纯的空军,那确实是老资格了。”邓逐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。
“啥子叫空军?”周固显然没听懂。
“就是……你蹲三十年,连个虾米都没搞上来。空空如也。”
周固老脸一下涨得通红,旁边几个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哄笑声。
“读书人的事,能叫空嘛。”
接着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姜尚直钩”,什么“钓胜于鱼”,什么“愿者上钩者乎”之类。
引得众老头又是一阵哄笑起来:河岸边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草帽老头笑得烟斗都快掉了:“哈哈哈哈!老周你三十年光扯把子,是个老白板!”
“胡说八道!我上个月还钓了条巴掌大的鲫鱼!”周固急赤白脸地辩解。
“上个月?”邓逐蹲在青石阶上,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周固的鱼竿提起来,指着线组。
“周老师,您这坠子起码有半两重,浮漂全都压沉底了,鱼在下面就算把钩子吞进胃里,您在上面也看不见半点动静啊。”
周固愣住了,“那……那咋个整?”
邓逐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:
“您先别急。第一,您都不打窝,河里的鱼凭啥子往你这儿凑?你以为你是龙王爷发号施令?
第二,饵团搓得比弹珠还大,这河里全是小嘴的鲫鱼,它吞得进去个锤子!
第三,您这调漂方式根本不对,得‘调四钓二’,把底找准了,鱼一碰饵才有漂相。”
“啥子调?钓啥子?”瘦老头凑近了些,一脸懵逼。
周固也听迷糊了:“你龟儿子说的这些……啥子打窝、调几钓几的,我钓了几十年鱼,咋个半个字都没听过?”
“正常,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。”邓逐四下张望了一圈,“周老师,附近有没有粮油铺子?”
“往前头走五十米,河堤上头有个供销社的代销点。”草帽老头赶紧抢答,也顾不上看自己的竿了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邓逐撒开腿就往堤坝上跑。
许月吟乖巧地站在石阶上,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捂着嘴直笑,眼里软乎乎的。
男人至死是少年,他想玩就好好玩,整天呆在厨房也累得慌。
没多会儿,邓逐跑了回来。
他重新蹲在河边,把碎米、醪糟混上一小团散面,放在盆里揉匀。
“这是搞啥子嘛?给鱼开坝坝宴?”
草帽老头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子,看着那团逐渐成型的窝料,连连摇头:
“造孽哦,糟蹋粮食!这么大一坨砸进水里,水花飞起三丈高,底下的鱼早就吓得游回东海了!”
瘦老头撇着缺牙的嘴帮腔:
“就是嘛,钓鱼讲究个安静。老周,你这个小兄弟怕是只会拿菜刀切肉,根本没摸过鱼竿哟。简直是又歪又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