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抓起一团掺了碎米和醪糟的散面,捏成两个乒乓球大小的窝料球。
在岸边往上游走了十几米远,终于找到一个回水湾,他扬手“扑通”两声把窝料砸进水里。
“打窝,就是先把鱼聚拢。”
邓逐拍了拍手上的面渣。
“这地方有回水,鱼喜欢在这种缓流里头找吃的。你这直通通地丢下去,以为鱼是胎神哦,排着队来咬你的钩?”
他蹲下身子,把周固那一大坨面团饵掐掉,重新搓成两粒黄豆大小的饵团挂上。
周固一看,眉头拧成个川字:“小邓,你弄这么一丁点大,连大鱼塞牙缝都不够,能钓上来个锤子?”
邓逐心里暗笑。
钓了几十年都不打窝的空军司令,还在这儿跟我探讨大鱼?
钓鱼佬永远自信!
他手上动作没停,将钩尖微露,眼睛盯着鱼线上裹着的那一小块用来当坠子的废牙膏皮。
嫌重了,又直接上嘴咬掉了一点皮屑。
再次抛竿入水,原本过沉没入水中的那截白鹅毛浮漂立马轻灵地冒了头,随着水波斜斜地露出水面半寸来长。
“行了,抛下去,盯着这截鹅毛看。”
周固将信将疑地捏着竹竿。
就这样毫无反应的安静了几分钟。
旁边那几个老头连自己的竿都不管了,全凑过来伸长脖子盯着水面。
又过去半根烟的功夫。
草帽老头磕了磕烟斗,撇着嘴犯嘀咕:“我看也是扯把子,老周你今天这空军算是当定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水面上的鹅毛漂一顿,紧接着斜拉着就“唰”地一下黑进了水里!
“提竿!”邓逐沉声喝道。
周固浑身一激灵,手腕跟着一抖。
细长的竹竿一下子弯成一张满弓,一条巴掌大的鲫壳子破水而出,银白色的鳞片在太阳底下甩着水珠子。
“我日!真他妈上鱼了!”瘦老头嘴张得老大,嗓门都劈了。
周固两只手抖个不停,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溜鱼的一天。
过足了瘾,才把鱼摘下来扔进竹编鱼篓里。
他转过头盯着邓逐,双眼发光:“老子在这白渠河钓了三十年,今天才晓得自己是个胎神?”
邓逐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周大师,方法不对,努力白费嘛。”
这一下算是捅了钓鱼佬的马蜂窝。
接下来半个小时,被邓逐重新调整了牙膏皮配重和挂饵方法的周固,鱼口就没断过,连着拉上来三条大板鲫。
草帽老头和瘦老头彻底坐不住了,围着邓逐一口一个“小邓师傅”,递烟的递烟,套近乎的套近乎。
邓逐游刃有余地被围在中间,一边帮他们咬牙膏皮调鹅毛漂,一边满嘴跑火车,把后世那套先进的钓鱼理论掐头去尾地套在土法上。
什么“找底”、“轻挑逗鱼”、“悬坠法”,唬得几个老头一愣一愣的。
许月吟坐在青石阶上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不远处,男人一会儿蹲下捏饵料,一会儿站起来比划抛竿,满嘴的川普夹杂着怪词。
河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,那股子随性又自信的劲儿,让她看得有些出神。
许月吟看得眉眼一弯,忍不住轻笑。
等热闹劲过去,邓逐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转身朝许月吟走来。
他自然地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腕就朝周固走去。
“周老师,今天来其实有个事想请教您。”邓逐松开手,指了指身边的许月吟。
周固这会儿正蹲在鱼篓边,喜滋滋地数着里面活蹦乱跳的鲫鱼,心情大好:“说嘛,只要不是借钱,啥子都好说!”
“我老婆在夏州日报写美食专栏,这回的题目卡住了,想请您指点一下。”
周固拿毛巾擦了擦手,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转过身面对许月吟:“小许,卡在哪儿了?”
许月吟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,轻声开口:“周老师,这次的主题是写我家饭店鲜锅兔的创新。但我写成菜谱吧,没人爱看;写成故事吧,又怕编得假,落不了地。”
周固没急着答话,背着手往河面上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了看邓逐。
“你男人刚才钓鱼,你看到了没?”
许月吟点点头。
“他教这几个老白板,光教的是打窝挂饵的技术吗?”
许月吟想了想: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对喽。”周固竖起一根手指,点着半空。
“他讲的,是为啥子我们钓了三十年都是空军的故事!你写菜也是一个道理,别光写怎么起锅烧油、怎么放泡椒仔姜,你要写人。写做这道菜的人,写吃这道菜的人。”
许月吟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周固看着她,话锋一转:“不过嘛,光坐在河堤上憋,憋出个锤子。”
说完,他放好鱼篓,带头朝上面大树下走去。
树底下,贺尚正躺在竹椅上,拿把破蒲扇盖着光头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周固大步上前,一脚踢在竹椅腿上:“和尚,爬开些!”
接着,他毫不客气地蹲下身,在油布旁边那个装满旧书的红木箱里一通乱翻。
贺尚惊醒过来,抓起蒲扇骂骂咧咧:“我日你仙人板板!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
一抬头看见邓逐,顿时瞪圆了眼睛,“耶!又是你个龟儿子!每次都来掏老子的老底!”
许月吟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欠身施以歉意的微笑:“实在对不住,下次我带好酒好肉来看您。”
“底个锤子底!”周固毫不留情地揭穿,“还不是我卖给你的书,死都带不进棺材,留着老底下崽哦?”
说话间,周固已经从箱底掏出两本保存得相当不错的旧书。
他拍打了几下封皮上的灰,递给许月吟。
一本是李劼人的《死水微澜》,另一本是《闲情偶寄》。
“周老师,这是……”许月吟双手接过。
“写文章,光有故事骨架不够,还得长肉。”
周固指着那本《死水微澜》。
“这本写的是咱川蜀成都平原的风土人情。你看看人家笔下的袍哥、小贩、茶馆,文字上沾着泥巴,这就叫烟火气。你想写好你们那个苍蝇馆子,就得用这种沾着油烟味的文字。”
周固又点点下面那本《闲情偶寄》:“这本是清代李渔写的。你翻翻里头的饮馔部,人家写个萝卜、写个青笋,寥寥几笔,写的是过日子的情趣和对味道的讲究。写菜不能只写葱姜蒜,得写出这背后的灵气。”
许月吟摩挲着书皮,眸光渐渐亮了起来,心里那团乱麻顿时理顺了。
“书里头有前人的路。”
周固背着手,朝下游白渠河码头的方向一指、
“但你得自己去抓活的素材。去码头转转。那儿杀鱼的、卖菜的、挑担子吆喝的……那些人身上沾着的泥巴味,才是你文章里最缺的东西。”
“看清楚了人的轨迹,你也就晓得了如何开篇切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