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发远呵呵一笑，又挑起一片火爆猪肝。
滚烫的猪肝刚一沾唇，泡椒的酸辣混杂着火燎镬气，霸占了所有感官。
牙齿一合，没有预想中内脏的腥膻和粉糙感。
肉片滑嫩，齿尖刚碰到，鲜汁就在齿颊间漫开。
唐发远满脸享受地眯起眼，细细咂摸着那股勾人的香。
他痛快地长舒了一口气，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罗小蝶正埋头啃兔肉，余光瞥见他这动作，诧异地抬起头。
唐发远转头看着邓逐：“邓老板，你这个火爆猪肝……”
“咋了唐局长？火候过了？”邓逐站直身子，明知故问。
“我在夏州城里吃了二十多年馆子，下馆子比我在家吃饭还多。”
唐发远重新拿起筷子，指着盘子底，“国营大饭店的火爆猪肝我也吃过不少。但今天这道菜……”
唐发远没忍住，又夹起一根蒜苗放进嘴里。
“没得一家有你这个味！绝了！”
罗小蝶这会儿也腾出嘴来，筷子飞快地戳进猪肝盘子里：“让我也尝尝！”
“我的天！”罗小蝶指着盘子，嗓门都不自觉拔高了。
“邓老板，这可比上次在许老师老汉儿家寿宴上做的还要嫩啊！你这手艺真不是吹壳子！”
许月吟站在一旁，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，捂着嘴笑得温婉。
上次在娘家是为了救场，材料都不是自己选的。
今天在自家后厨，邓逐火力全开，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。
唐发远这回是彻底把那点局长架子丢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邓老板！给我添个大碗！打满饭！”
邓逐乐了，朗声应道：“要得！唐局长管够！”
没多会儿，蒋明端着个盛满白米饭的搪瓷大碗，颠颠儿地跑了进来。
唐发远接过碗，直接夹起两片滴着红油的卤牛肉，铺在白米饭上。
醇厚的老卤汁顺着肉片渗进饭粒里，他连肉带饭猛扒了一大口，腮帮子塞得圆滚滚的。
“这个卤味。”唐发远一边大口咀嚼，一边含糊地竖起大拇指。
“底味厚重，回甘悠长。我吃了几十年馆子，能把卤水养到这个地步的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邓逐笑着客气：“唐局长过奖了，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艺。”
“我可没扯谎。”唐发远扒完半碗饭，扯了张纸擦了擦汗。
“邓老板，你这店我是看着起来的。你这人做生意，实实在在，不搞那些又歪又踹的虚招子。”
旁边，罗小蝶已经彻底放飞自我，双手捏起一个麻辣兔头，直接开啃。
唐发远斜眼看着她，一脸嫌弃：“老罗，你好歹也是报社的文化人，吃相能不能斯文点？”
“吃兔脑壳用筷子，那叫胎神！”
罗小蝶啃得满嘴红油，熟练地掰开兔头下巴，舌头一卷，把脸颊肉吸进嘴里。
“这叫对美食最起码的尊重！老唐，我这才第二个兔头，已经学会怎么拆肉了！”
许月吟贴心地递过去一块毛巾。
罗小蝶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手，把嗦得干净的骨架一丢，看向许月吟。
“许老师！下一篇专栏文章，我有大方向了！”
许月吟被她的豪迈吃相吸引，愣了愣才问：“罗记者有啥子好点子？”
“上回那篇《蒜泥白肉》反响好得不得了。这回咱们直接上高度，主题就叫‘老树发新芽’！”
罗小蝶掰着手指头，越说越起劲。
“就写邓老板怎么把传统川菜玩出新花样！重点写这道鲜锅兔的火爆，再点出麻辣兔头的独创味型。
只要配上你的手绘图，我敢打包票，稿子一发，读者得连夜坐火车来排队！”
许月吟侧头看向邓逐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邓逐迎着她的目光，嘴角微扬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我这两天就动笔。”许月吟答应得干脆。
“光写字不够！”罗小蝶用筷子敲碗沿，激动得脸颊通红。
“许老师，你这回得多画两张插图！一张鲜锅兔的特写，一张这麻辣兔头。我拿着你的画，直接去跟主编拍桌子要版面！”
唐发远咽下嘴里的饭，忍不住泼冷水：
“老罗，你上回不是跟我倒苦水，说你们报社副刊的版面紧俏得很，连个豆腐块都难抢吗？”
“怕个锤子！”罗小蝶继续夹起冷吃兔，拍了拍胸脯。
“老唐，你把心放进肚子里。我回去亲自去堵何主编的门！”
她凑近许月吟，一副做贼的模样：“许老师，我给你交个底。我打算打包点卤肉和兔头带回去，直接投喂我们何主编。
那老头子嘴上喊着版面紧张，骨子里就是个馋虫投胎的老饕。
只要这口卤肉进了他的肚子，别说一个专栏，头版我都敢让他吐出来！”
许月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笑，眉眼弯弯：“那我待会儿让海哥多给你切一点。”
“多切点！牛肉必须切厚片，吃着才过瘾！”罗小蝶疯狂点头。
唐发远在一旁听得直摇头。
他把搪瓷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干净，放下筷子理了理衣装。
“邓老板。”
唐发远站起身，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几分局长的威严。
“我今天在这儿给你交个实底。下个月镇上的‘先进个体户’评选，你的材料我已经让局里准备上报了。”
邓逐立刻站直了身子，收起玩笑的神色。
“但这仅仅是个开头。”唐发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“往上头走，还有夏州区里的评选。你这家店，规模起来了，流水上去了，还招了本地人解决就业，绝对有资格去争一争。”
“只要成了，咱们白渠镇也有了特色名片，带动各行各业都发展也是可以的嘛。就像领导人说的，先富带动后富！”
唐发远顿了顿，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：
“但这年头，光有漂亮数字不行。区里评优，看重社会影响力和媒体声量。你懂我的意思吧？”
罗小蝶在旁边点头：“所以这篇专栏至关重要！许老师，咱们这回得下狠功夫，把影响给它造足了！”
许月吟神色郑重地点头：“罗记者放心，文字和图，我一定反复打磨。”
唐发远走上前，用力拍了拍邓逐的肩膀：
“好好干。咱们白渠镇苦了这么多年，连个拿得出手的招牌都没得。
你这个‘逐味川香’，要是真能打出名堂，那就是给咱们全镇老百姓长脸！”
“借唐局长吉言，我绝不掉链子。”邓逐认真地应承下来。
正说着，罗小蝶已经拎起她的帆布挎包，火急火燎地往外走：
“邓老板，卤牛肉给我切一斤！兔脑壳来六个！我下午就回夏州，去何主编办公室门口蹲点！”
前台的切肉案板前，蒋明正探着个圆脑袋往里瞅，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：
“逐哥，罗记者要带走，切好多？”
“切一斤半！”邓逐比了个手势，朗声安排，“兔头装八个！”
罗小蝶愣了一下，刚想掏钱。
“多出来的，算是我个人送你的。”
邓逐从容地补了一句，“何主编万一是个大胃王呢？总不能让你这排头兵弹尽粮绝。”
罗小蝶脸色一喜，转头拉着许月吟的胳膊小声嘀咕：
“许老师，你家这男人，这脑壳转得是真快，做生意绝对是一把好手。”
许月吟低着头，嘴角抿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，耳根子泛起一层粉红。
前台切肉案板上，邓海进正在麻利地给罗小蝶片牛肉。
罗小蝶要带走的那些卤肉和兔头，就是投出去的饵。
何主编一旦尝了这口，版面的事根本不用许月吟操心。
邓逐擦了擦灶台上的油渍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日均六百的流水任务还差一口气。
青竹饭店的供货单系统不认，那就只能从堂食上再往上推。
省报的核心版面要是拿下来了，那涌进白渠镇的食客可就不止是机械厂的工人了。
包间里传来罗小蝶的大嗓门：
“许老师！画稿的事你放心大胆画！我跟你说，何主编那个人就好这一口麻辣味，等他吃完这八个兔头……”
“六个是送他的，还有两个是你留着给自己吃的吧。”唐发远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……老唐你管得也太宽了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