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蝶见在邓逐这儿撬不出更多料,转头看向许月吟。
“许老师,你画的那些宣传图和文案,是专业学过还是自学的哦?”
许月吟温和地笑着答:“高中美术课打的底子,自己平时瞎翻书琢磨。我这水平也就是能看,离专业远着呢。”
“能看?”罗小蝶一把拉住她的手。
“你那传单往厂门口一发,工人排着几十米的长队进店——你管这叫能看?”
许月吟被她说得红了脸,抿着嘴笑了笑,转身进了后屋。
不一会儿,她捧着几张画稿走进包间,铺在桌面上。
罗小蝶和唐发远立马凑了过去。
最上面那张是冷吃兔的手绘彩图。
兔肉块上辣椒段和白芝麻画得颗粒分明,红油那股子金亮光泽用淡彩晕染。
旁边还竖排写了两行字:
“干香入骨三分,麻辣不饶舌尖。”
唐发远屏住呼吸,又把下面几张细细翻了一遍。
“这个水平,单放在副刊上那是屈才了哦。”他放下画稿,看向罗小蝶。
“罗大编辑,我看你完全可以搞个‘夫妻档’系列嘛——图文并茂,多宣传宣传我们白渠镇这些有本事的个体户!”
罗小蝶眼睛一亮,连着点了好几下头:
“哎哟,老唐咱俩想到一块去了!许老师供图,我来排版,一期推一道招牌菜,这专栏绝对能火!”
许月吟有些不好意思地侧头,看了邓逐一眼。
邓逐朝她点了下头。
唐发远把画稿轻轻放回桌面:“邓老板,稿子的事先放一放。”
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,满眼期待地望过去:
“我今天可是专门空肚子来的。你家卤猪蹄我馋好久了。”
罗小蝶也跟着起哄,拍手笑道:“对对对,先吃饭!许老师的稿子,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!”
“二位稍坐,马上安排。”
邓逐拍了下手,笑着往后厨退,“今天整几道你们没尝过的新菜,保准安逸!”
冷吃兔、火爆猪肝、卤肉拼盘,再加一锅鲫鱼豆腐汤——这顿饭,高低得给那篇报道的篇幅再撑厚三分!
……
冯建国正骑着摩托,拉着卤肉驶进了夏州城。
他一路骑得不快,到了东大街口也没往青竹饭店正门拐,反倒绕半条巷子进了冯家小院的后门。
冯建国停车,抬手抹汗:
“日他仙人板板的,这年头挣点钱,还要搞得跟地下交通员接头一样。”
“到了?”堂屋里传来拐杖声响。
冯万山坐在竹椅上,话音刚落,人已经撑着拐杖站了起来。
“老汉儿,你慢点!”冯建国赶紧上前扶住他,“医生都说还得养身体,莫急嘛。”
“少拿医生来扯把子。”
冯万山一把掀开他的手,急切地走到竹筐前掀开纱布。
浓郁的酱卤香气扑鼻而来。
老爷子他迫不及待地捏起一片卤牛肉的边角料,直接塞进嘴里。
“吧唧、吧唧……”
冯建国蹲在旁边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冯万山吃完一片又飞快地捏起一片,闭着眼睛嚼完,这才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底味。真有当年贾嬢嬢那手艺的八九分火候!”
冯建国自信满满:“那肯定噻,我都尝过了!”
冯万山没理他,低声问:“这个邓逐到底是个啥子来头?年纪轻轻的,咋个有贾嬢嬢手艺?”
“嗨,就是白渠镇上一个小馆子的老板,许科长家的女婿。”
冯建国边说边往搪瓷盆里倒热水洗手。
“不过他家饭馆子现在火得很。门口天天排长队,今天我去提货,连工商局的唐局长和夏州日报的记者都在里头坐起!”
冯万山捏着肉块的手指一顿,眉头拧紧。
“他不是个普通乡下厨子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,我也没拿他当胎神啊。”
冯建国甩了甩手上的水,满脸幽怨。
“我开三百块钱一个月挖他,这人硬是眼皮都不眨一下,真是有本事的!”
“你懂个锤子!”冯万山举起拐杖,作势要敲他。
“能把卤肉做出这种味道的人,心里有大秤。你拿那点死工资去砸,人家看得上才怪!”
冯建国缩了缩脖子,赶紧赔笑:
“晓得晓得,所以我这不是按规矩给现钱进货嘛,合同都签得板板正正的。”
冯万山没再骂他,又捏起一块猪蹄皮,放进嘴里细细地抿。
“八角、砂仁、白芷、草果……这些主料都没变。”
咽下那口浓香的胶质,老爷子又咂巴了一下嘴,满脸疑惑。
“可这底汤里,总还多了一股说不清的醇厚药香,硬是把整个卤肉的味型拔高了一截。怪事……”
这就是老紫砂卤水坛的逆天被动技能,凡人哪能参透。
“多了啥子?”冯建国好奇。
“我要是晓得,还用得着问你?”冯万山狠狠白了他一眼,“把东西分好,赶紧弄去饭店,别在院子里耽搁!”
冯建国被骂得一缩,转头朝里屋喊:“秋儿!秋儿!快出来搭把手!”
里屋布帘子一掀,一个身段窈窕的大波浪女人走了出来,打扮很是时尚。
正是冯建国的老婆陆小秋。
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竹筐,又斜睨了冯建国一眼:“拿回来了?”
“小声点!”冯建国四下张望。
陆小秋弯腰抱起一包卤牛肉,嘴上毫不留情地开刀:
“老冯,你这鬼鬼祟祟的,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去偷女人呢。”
冯建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:“你这瓜婆娘,当到老汉儿的面,啥子荤话都敢往外甩!”
陆小秋把牛肉搁进自行车后座的竹篮里,抬脚踹了他一脚。
“少在这儿磨洋工。饭店中午还有两桌大领导的预订,客人点名道姓就要这口卤牛肉,搞砸了你我都得喝西北风!”
冯万山在旁边咳了一声,拿捏起主厨的架子交代:
“牛肉必须切薄,不能贪厚。猪蹄剁小块。兔头单独摆盘,红油要淋透,千万不能跟牛肉挤一个盘子串味!”
“好,我心里有数。”陆小秋干脆地点头。
两口子把卤肉分成两份,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往青竹饭店的后厨运。
外头就算看见了,也只当是老冯家自己院里秘制的。
刚到后厨门口,两个正在洗菜的帮厨一闻到味儿,跟狗见了肉包子似的凑了过来,疯狂吸溜鼻子。
“我的妈耶,老板,今天这味道巴适得板哦!”
“老板娘,牛肉放哪边案板上?”
陆小秋把竹篮往案板上一砸,把大门闩死。
“先把门关严实了,免得味道跑出去招苍蝇。”
几个厨师面面相觑,识趣地闭了嘴。
冯建国背着手摆出老板派头:
“今天还是老规矩。牛肉五两一盘,切薄点!边角料都给我留到。哪个敢在案板上偷嘴,老子打断他的手!”
胖主厨宋达山走过来,眼睛黏在那块油光水滑的卤牛肉上,笑道:
“老板,光是闻这味儿我都闻饱了,哪还舍得偷嘴哦。”
陆小秋抓起一把拍蒜用的木棒槌,在案板上“笃”地敲了一下,冷笑一声。
“闻饱了?那刚好,中午饭不用吃了,这个月的口粮钱也给你省了?”
宋达山吓得脖子一缩,赶紧表忠心:“不敢不敢,我亲自切!保证片片薄如蝉翼!”
他在青竹饭店干了二十年的墩子,也就听了二十年“青竹卤肉”的传说。
直到最近这几天,这帮大老爷们才算开了眼。
这神仙一样的味道,哪怕是神仙闻了,也得馋得掉下云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