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里,邓逐正把大卤锅里的卤牛肉往外捞。
蒋明在旁边狂咽口水,摸着脑袋摆起龙门阵。
“逐哥,你说我把我老汉儿昨天的两块钱私房钱给举报了,他会不会拿烧火棍抽死我?”
“你个龟儿子也是命大。”邓逐斜了他一眼。
“蒋叔那是留着买烟的,你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。”
正扯着闲篇,外头大堂传来喊声。
“邓老板!许老师!”罗小蝶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。
邓逐一听,赶紧往外走。
刚绕过柜台,就瞅见罗小蝶跨过门槛,身后还跟着一身笔挺藏青色中山装的唐发远。
唐局长今天这身行头讲究得很啊。
他目光从老铺面滑过,落在刚打通的新厅上,脚步顿了顿。
“邓老板,你这动作搞得快哦,这就扩铺面了?”
罗小蝶自来熟地溜达了一圈,眼睛里直冒光:
“邓老板,我这才几天没过来,你这直接鸟枪换炮啊!隔壁铺子打通了,搞了包间,人手都添了!”
“唐局长,罗记者,快随便坐。”邓逐提起长嘴铜壶,给两人倒上热茶,热情招呼。
“上回怠慢了,今天总算能请二位坐得宽敞些。”
“照你这势头发展下去,用不了多久怕是要名动整个夏州喽。”唐发远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。
“噔噔噔——”
一阵小碎步从后院冲出来,瑶瑶迈着小短腿,一溜烟扎进大堂。
“罗阿姨!你来啦!”
小丫头冲过去,眼睛滴溜溜地往罗小蝶的挎包上瞟。
罗小蝶噗嗤一笑,从包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,塞进瑶瑶手心。
“给,上回答应你的,阿姨说话算数!”
“谢谢罗阿姨!”瑶瑶笑得那叫一个灿烂,同时看向唐发远,脆生生喊道,“唐伯伯好!窝今天又写了字哦!”
“哎哟,这小乖乖嘴巴是抹了蜜吧。”唐发远被喊得心花怒放。
许月吟听到动静,也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“罗记者!唐局长!来了咋个不提前打声招呼嘛。”她温和地笑着迎上去。
罗小蝶一把拉住许月吟的手,亲热得很:
“许老师,我馋邓老板做的饭菜了,也想跟你当面聊聊稿子的事,编辑部那边催得紧呢。”
许月吟点点头,引着两人往新包间走。
没走两步,罗小蝶的脚步顿住,被新厅墙上挂着的画吸引了目光。
最中间一幅是许月吟手绘的麻辣兔头图。
画里的兔头浸在鲜亮的红油里,辣椒段和花椒粒跃然纸上,金黄透亮的油脂质感,看一眼就能让人分泌唾液。
旁边一幅画着只卡通小兔子,抱着双筷子,旁边写了个大大的“好吃”。
罗小蝶盯着画看了许久,才动容地问:“许老师……这墙上的画,是你自己画的?这看得我都饿了!”
“瞎画着玩的,怕墙上太空,让大家见笑了。”
唐发远也看得直点头:“乖乖,这要是挂在我们局里宣传栏上,恐怕天天都有人围着流哈喇子。”
“逐哥!青竹饭店那批货码好了!冯老板在门口等着呢!”后厨里,蒋明吼了一嗓子。
邓逐冲许月吟使了个眼色。
许月吟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,转身招呼两位贵客进包间。
邓逐则往门口走,蒋明正和邓海进哼哧哼哧地把三个竹筐往门外抬。
门外停着一辆红色嘉陵摩托车,冯建国跨坐在车垫上,一脸闲适。
“邓老板!准时准点,你这办事效率就是高!”
冯建国笑呵呵地,冯万山点名要他亲自来护送这批卤肉,别人弄不稳妥。
邓逐走上前,一把掀开竹筐上盖着的白纱布。
酱红透亮的卤牛肉纹理分明,油润肥糯的卤猪蹄颤颤巍巍,麻辣兔头上裹满的红油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牛肉十二斤,猪蹄十个,兔头二十个,冯老板,你点点数。”
“不用点!”
冯建国从筐边捏起一块卤牛肉的边角料塞进嘴里。
醇厚的汁水和筋膜在齿间爆开,他三两口吞下肚,竖起个大拇指。
“太巴适了!简直不摆了!”
他掏出钞票,点了一百三十一块递过去。
“邓老板,我们青竹饭店最近靠你这卤肉生意硬是又红火起来了,到了晚上根本不够卖。”
冯建国舔了舔嘴唇上的卤汁,“明天能不能再给我加五斤牛肉?”
“加得起。”邓逐接过钱,“明天你按时过来提货就行。”
冯建国喜滋滋地把筐子往后座上绑。
正忙活着,余光扫见从包间方向走出来的罗小蝶,唐发远也踱步到了门口。
邓逐顺势一指,淡定介绍:“冯老板,给你介绍下。这位是白渠镇工商局的唐局长,这位是夏州日报的罗记者。”
夏州日报的记者?
冯建国绑绳子的手一僵,赶紧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腰杆子挺直了三分。
“哎哟喂!唐局长好!罗记者好!”冯建国赶紧打招呼,“我是夏州青竹饭店的冯建国,久仰久仰!”
罗小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青竹饭店?夏州东大街那家国营大饭店?”
“对头!就是那家!”冯建国没想到罗记者真认识,顺手拍了拍摩托后座的竹篓。
“我老汉儿就馋这一口!现在我们饭店每天都从这儿进货,客人吃了都说好!”
唐发远倒抽了一口凉气,转头看向邓逐,震惊道:“你这卤肉,都卖到夏州的大饭店去了?”
“小打小闹,都是冯叔给面子。”邓逐摆摆手,说得轻描淡写。
唐发远摇了摇头,感慨万千:
“当初那个镇优秀个体户的名额给你,果然没给错!邓老板,你这不光是带活了自己,连夏州的饭店都在指望你的货,不得了哟!”
冯建国在旁边连连附和,趁机掏出一张名片硬塞进罗小蝶手里,笑道:
“罗记者,以后有机会,也来采访采访我们青竹饭店嘛!”
又简单聊了几句,他才骑着嘉陵摩托“突突突”地溜了。
摩托车尾气刚散,罗小蝶随手把名片塞进挎包,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邓逐。
“邓老板,你这家店开业不到两个月,从欠账到现在连夏州大饭店都得靠你供货……”
罗小蝶的记者本能发作,追问道:“这背后的真实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?我觉得也有值得写的地方嘛!”
邓逐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上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没得啥子传奇故事。当初欠了几百块外债,饭馆差点黄了。
我就是从一碗六毛钱的面条开始做起,靠着口碑和手艺,一点一点把客人拉回来的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罗小蝶瞪大眼睛,显然不信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我也没啥通天的本事,就是做菜还算凑合,不糊弄人。”邓逐摊了摊手。
唐发远在旁边砸吧了一下嘴,忍不住插话:
“那你这卤菜配方,还有搞传单、搞限量那一套做生意的路子,又是咋想出来的?”
“祖传的手艺不能丢,加上用心挑好料。”
邓逐笑着把话头掐住。
“至于啥子经营策略,谈不上。我就是想让进店的街坊觉得,我这饭菜值这个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