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顾家的堂屋里还亮着灯,顾母和尹母在厨房里收拾最后的碗筷,偶尔传来瓷碗磕碰的轻响。陆淑云和麦穗坐在里屋的床沿上,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,小手攥成两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,嘴巴微微张着,偶尔吧唧一下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陆淑云看着孩子,又看看麦穗,想说什么又舍不得开口——她怕一开口,这场迟了二十年的相处就会结束。
院子里,月光把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高志远和顾家奶奶坐在堂屋里说话,老太太在给高志远讲麦穗刚嫁过来时的事——说她那时候瘦得像一根草,胆子小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,做饭时多放了一点油都要跟婆婆道歉。高志远听着,手里的茶杯端着半天没喝一口,茶水凉透了也没察觉。
院子外面的巷子已经彻底安静下来,连狗都睡了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。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院门口,一个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章上的星徽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;一个穿着浅灰衬衫,肩上挎着公文包,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顾长风先开的口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是在部队里夜间执勤时养成的习惯——不该让第三个人听到的话,就绝不让第三个人听到。
“怀瑾,今天高老师说的那些,我听明白了。二十年前那件事,不是周秀兰一个人干的。但眼下别的线索都在暗处,只有周秀兰在明处。她是当年亲手把穗儿从卫生院抱走的人,也是从头到尾跟穗儿生活了二十年的人。丁玉芬知道的是卫生院里那半个钟头的事,但周秀兰知道的是从头到尾的全部——谁找的她,怎么找的,对方许了什么条件,这二十年里有没有人联络过她。这些事,只有她能说清楚。”
高怀瑾靠在院门的门框上,月光照在他的镜片上,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,少了几分在巷子里对着周秀兰说话时那种冷冽的锋芒,多了几分沉稳的考量。
“我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件事。”他说,“丁玉芬那边提供的东西,到她把孩子抱出产房就断了。她从杂物间接过孩子之后发生了什么,周秀兰不知道。她是怎么跟村里人解释孩子来历的,有没有人帮她在村里圆这个谎——比如村里那个给她开了‘在家生产’证明的干部,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——这些都是空白。更重要的是,背后那些人既然在二十年前能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当棋子,这二十年里有没有继续利用这件事?有没有拿穗儿的下落来威胁她,让她闭嘴?如果有,那些威胁还在不在?我们来认穗儿了,会不会反而让穗儿暴露在那些人面前?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。他在部队里做的是带兵的事,讲究的是知己知彼。高怀瑾说的这些,在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遍了。今天在堂屋里听高志远讲那些档案的时候,他表面上没有多说话,但他的脑子一直在转——不是学者那种分析式的转,是一个指挥员面对敌情时的反应:对方是谁,有多少人,藏在什么位置,还会不会再出手。
“所以周秀兰必须见。”顾长风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穗儿。她欠穗儿一个交代。我不管她是不是被人当棋子——她是亲手把穗儿从卫生院抱走的人,这二十年里穗儿在她家里过的什么日子,你今天也看见了。这笔账,她必须把她知道的说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堂屋方向。堂屋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纸,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那我来跟你分工。”高怀瑾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的台阶上,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,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,“见周秀兰,不是去吵架的,也不是去替穗儿出气的。出气容易,我站在院子里骂她几句也能解恨,但那没用。我们要的是事实——所有她知道的、跟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事实。谁找的她,什么时候找的,什么方式找的,对方跟她说了什么,许了什么条件。抱到孩子之后,有没有人帮她在村里圆谎。这二十年里,有没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联络过她,问她孩子的下落。如果有,是谁,什么时候,问了什么。还有最关键的一点——那些人有没有用穗儿的下落威胁过她,让她闭嘴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给顾长风看。月光下,他的字迹清秀工整,每一条都标了序号,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。
顾长风低头看了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当兵这么多年,见过做计划的人多了,但能把“找周秀兰问话”做成一份提纲的,大概只有高怀瑾了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递回去:“你是学什么的?”
“法律。”高怀瑾接过笔记本,放回公文包里,“在司法系统工作。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。他想起了高怀瑾在巷子里对周秀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到时候你说的话,每一句都会记录在案,每一句都要负法律责任。”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吓唬人的,现在看来,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“好。”顾长风说,“问话你来,笔录你来,问出什么算什么。我不插嘴,但我在旁边站着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在旁边站着”是什么意思,但高怀瑾听懂了。周秀兰撒泼耍横的本事,他们今天都见识过了。讲道理的人对她没办法,她怕的不是道理,是让她觉得撒泼没用的人。顾长风往那儿一站,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动手,光是那身军装和那双眼睛,就够让她把那些哭爹喊娘的招数全咽回去。
“明天一早去。”顾长风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已经升到槐树梢上了,“趁她还在这边,还没回清水镇。如果让她回去了,想再找她就难了——她那种人,回了村里就是回了自己的地盘,到时候能撒的谎就更多了。”
高怀瑾拉上公文包的拉链,重新把包挎到肩上。他看着院子里铺了一地的槐树影子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跟提纲完全无关的话。
“我在司法系统这几年,见过很多案子。有的案子查到最后,你会发现真相一直都在,只是没有人去翻。”他把目光从槐树影子移到顾长风脸上,“我爸在卫生院库房里翻了两天旧档案,翻到第十七页。如果他只翻到第十八页,就不会知道真相。如果李秀兰当年没有把真记录和假记录订在一起,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。所以我在想——周秀兰手里,会不会也有一份‘第十七页’?不是纸面上的,是她心里存的。她藏了二十年没说的事,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下一根线头。”
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是一个喜欢假设的人,做军事部署的时候他从来不允许自己用“也许”这个词。但今晚,他觉得高怀瑾的这个“也许”有分量。
“那就去找她的‘第十七页’。”他说。
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又响了一阵,像是替谁应了一声。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顾母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倒水,看见院子里两个年轻人站在月光下,一个穿着军装,一个挎着公文包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她没有走过去打扰,只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她心里知道,有些事,男人之间自有男人的处理方式。
高志远和顾家奶奶的谈话也告一段落了。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顾长风和高怀瑾,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了一句:“明天的事明天办,今晚都早点歇着。”
顾长风朝奶奶点了点头,高怀瑾朝老太太微微欠了欠身。两个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目光,那个目光的意思是: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