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千车粮草,八百匹战马,在隋军大营外,排出了一里地。
使者双手奉上王世充的亲笔信,姿态恭谨到了尘埃里。信中言辞恳切:闻天子西归,军资浩繁,王某忝为臣子,聊备薄礼,以助銮驾——通篇只有一个请求,请天子路过虎牢一线时,“顺手”敲打敲打正在荥阳与他相持的李密。
使者走后,中军帐里,吵成了一锅粥。
“收下!”司马德戡两眼放光,“五千车粮,八百匹马!白送的便宜,不捡白不捡!至于敲打李密——敲就敲呗,反正早晚要跟他打!”
“不可。”秦用立刻反对,“将军想过没有,这礼一收,李密会怎么看?他会认定,隋帝拿了王世充的粮,就是王世充的刀。咱们和王伯当好不容易走出来的那点转圜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往后过瓦岗地界,就得真刀真枪地杀过去了。”
“杀就杀!怕他不成!”
“不是怕,是不值。”
两人争执不下,齐齐看向杨广。
杨广捏着那封信,从头看到尾,忽然笑了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他把信丢在案上,“这是阳谋。”
“阳谋?”
“王世充这一手,高得很。”杨广缓缓道,“朕收了礼,李密视朕为敌,他王世充的侧翼,立刻安稳;朕不收,就是当众驳他‘臣子’的一片忠心,他转头就能对天下人说:看,隋帝连臣子的孝敬都不收,这是拿我当外人、当敌人——他也有了翻脸的理由。”
“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五千车粮,买的是朕的立场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司马德戡挠着头,半晌,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到底收不收?”
“收。”杨广的回答,出乎所有人意料,“粮草照收,战马照收。白送的军资,为什么不收?”
“可立场——”
“立场,”杨广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,“不在收不收礼上,在怎么回礼上。”
他命人取来一物——海陵之战缴获的李子通的佩刀。刀是好刀,鲨鱼皮鞘,百炼钢身,可惜主人是个丧家之犬。
杨广提笔,在回帖上写了八个字,吹干,连同佩刀一起,交给秦用:
“宝刀赠雄,各安其位。”
“把这个,连同朕的谢意,一并送到王世充案头。”
粮草战马的点验,用了一整天。军需官捧着账册,手都在抖——五千车粮,够五万大军嚼用两个月;八百匹战马,清一色的河曲马,膘肥体壮。杨广当即下令:八百匹马,单独立营,从江淮兵里挑八百名骑术好的,编一支新骑兵,取名“踏淮营”,交秦用兼领。江淮兵善水,如今又有了马——营中将校议论纷纷,都说陛下这是把江淮子弟,当嫡系养了。
周大壶的名字,列在踏淮营第一批名单的头一个。授马那天,这个断过两根肋骨的汉子,抚摸着鞍鞯,咧着嘴笑出了满脸褶子,逢人就说:“看见没,跟着陛下,江淮人也能骑河曲马!”
秦用捧着刀,咀嚼着那八个字,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宝刀赠雄——礼,回得极重,给足了面子;各安其位——四个字,把话挑得明明白白:你的粮我收了,你的情我不欠。你的洛阳,我的关中,谁也别打谁的主意,谁也别把谁当刀使。
礼收得漂亮,态度给得清楚。
——
三日后,洛阳。
王世充捏着那张回帖,盯着“各安其位”四个字,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。
五千车粮,八百匹马,就换回来这八个字。立场没买到,刀没借成,连一丝一毫的把柄,都没捏住。
谋士在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半晌,王世充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笑声里透出几分复杂:“好一个各安其位……杨广,你这是谁也不站,要站着,把这钱挣了啊。”
他把回帖丢在案上,走到窗前,望着西方,眼底阴鸷一闪而过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缓缓道,“隋军过境,沿途关卡,一律放行,不许刁难,不许接触。”
“主公,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王世充头也不回,“他现在,是两头都不敢碰的烫手山芋。可山芋再烫,也终有凉下来、能入口的一天……”
“让探子盯死了。他入关中之后,一举一动,三日一报。”
——
隋军大营,经此一事,上下对自家陛下的敬服,又深了一层。
白捡五千车粮、八百匹马,没搭进去一分立场——这事传开,连营中最普通的老卒,都咂摸出了味道:跟着这样的陛下,不光仗打得赢,连便宜,都占得这么有水平。
篝火边,有老卒给新兵讲古,讲到这回的“八个字换五千车粮”,说得眉飞色舞:“你们不懂,这叫什么?这叫文仗!陛下不光刀快,笔更快!想当年江都宫变,陛下是靠刀;如今过中原,陛下是靠这支笔——一笔下去,王世充五千车粮,乖乖送上门,还得陪笑脸!”
新兵们听得心驰神往。人群外,周大壶牵着他那匹崭新的河曲马经过,闻言咧嘴一笑,插了一句:“都学着点。咱们陛下,武能定国,文能安邦——跟着这样的主儿,别说回关中,就是把这天下重新缝起来,俺都信!”
篝火噼啪,映着一张张年轻的、亮得灼人的脸。
大军继续西进,粮草充足,军容愈盛。
萧美娘听秦用绘声绘色讲了回礼的经过,抿嘴笑了半晌,对杨广道:“陛下这手‘各安其位’,只怕要让王世充,好几夜睡不着。”
“他睡不着,朕才睡得着。”杨广望着前方渐近的山影,淡淡道。
当夜,夫妻二人在行辕灯下对坐,萧美娘替他把那封“各安其位”的副本,仔细收进了随身的文书匣里。杨广笑问:“一张回帖,也值得娘娘亲自收着?”
“值得。”她抚平纸角,认真道,“这是你过中原的第一份‘国书’。往后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——臣妾替你收着,将来咱们的孩子问起他父皇是怎么打天下的,光有战功可不够,得让他看看,他父皇的笔,是怎么比刀还快的。”
杨广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笑着笑着,又有些恍惚。
孩子。长安。一院子桃花。
这些词,半年前还是镜花水月,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,竟一桩桩都有了实感。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忽然觉得,这场在两大强藩刀锋上的跋涉,值得。
这日黄昏,大军行至一处险隘。
两侧山势夹峙,中间一条谷道,蜿蜒九里——当地人称,九里山。
前军斥候飞骑回报:“陛下——九里山中,发现伏兵!打的,是瓦岗的旗号!”
几乎同一时刻,秦用的暗哨也送来了急报。杨广展开一看,眉头倏地拧紧——
暗报上写得清楚:李密的主力,此刻正在三百里外的荥阳前线,与王世充对峙,寸步未动。
那这九里山里的“瓦岗伏兵”——
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