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中军帐,烛火通明。
沙盘上,九里山的地形被照得纤毫毕现。杨广、秦用、司马德戡三人围着沙盘,推演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。
“斥候只在林隙间瞥见一面旗号,一闪就没了,追进去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秦用把各路哨探的回报,一一摆开,“哨骑冒死摸到近处,只看到几处新埋的灶灰、一地被削断的树枝——人数估不出来。藏得这么深,来得,一定不多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展开一份暗桩送出的密报,“李密的主力,此刻就在三百里外的荥阳前线,三日前刚跟王世充血战一场,死伤上千。这不是佯动——佯动,不会下这种血本。”
“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。”杨广的手指,落在九里山上,缓缓道,“这支伏兵,姓王。”
“王世充?”司马德戡瞪圆了眼,“他不是刚送了五千车粮吗?”
“正因为刚送了粮。”杨广冷笑,“粮是明牌,伏兵是暗箭。德戡,你再想想——他为什么只敢来几千人?不是他不想多派,是他不敢。大军一动,荥阳前线立刻空虚,李密第一个咬死他。所以他只能挑三五千死士,化整为零,昼伏夜行,披上瓦岗的皮,赌一把大的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朕的命。”杨广的手指,顺着沙盘上那条蜿蜒九里的谷道,慢慢划过,“五万人进九里山,拉成一条九里长蛇,前军出了谷,后军还没进谷,头尾不能相顾。换了你,你会一见军队入谷就动手吗?不会。你会放过前军,放过辎重,死死忍着——一直忍到朕的御营,走到谷中最窄的那段绝地。滚木礌石封死前后,几千人,扑朕身边千把宿卫。”
“杀朕,只需一炷香;杀完往深山里一钻,朕的五万大军,鞭长莫及。”
“杀成了,天子死于‘瓦岗’之手,他王世充正好举起‘为帝复仇’的大旗,收隋军余部,讨李密逆贼,名正言顺,鲸吞中原;杀不成,只要交了手、亮了旗,隋瓦两家的血仇就算结下了,他坐收渔利,荥阳的压力一夜全解。”
“一箭三雕。五千车粮,买的是朕的松懈;这几千死士,要的是朕的命。”
司马德戡听得头皮发麻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好毒的算盘。”
“毒,但漏算了一条。”杨广直起身,眸光冷亮,“朕的暗哨,比他的眼线,快三天。”
“他要等御驾入峡才动手——那朕,就送他一个御驾。”
——
计策一出,头一个跳起来的是秦用。
“陛下要亲身为饵?万万不可!死士困兽犹斗,万一有个闪失——”
“朕几时说过,要自己去?”杨广摆摆手,冲帐外唤了一声。亲兵队里,走出一名年轻的骁果校尉,身形肩背,与杨广有七分相似,此刻抢步上前,单膝砸地:“末将愿往!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末将周念隋!江都宫变那夜,是陛下把末将从尸堆里捞出来的!”
“这一趟,九死一生。怕吗?”
“怕。”周念隋答得干脆,随即咧嘴一笑,“可陛下拿末将这条命去钓鱼——值!”
“好。”杨广亲手把他扶起来,“活着回来,朕赏你个折冲郎将;回不来——你的爹娘,朕养。”
帐帘一挑,萧美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恰好听见了后半截。她没言语,把汤碗搁在案上,静静看了杨广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杨广却读懂了——你的命,早不是你一个人的了。谷地毒刃前,她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的样子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放心。”他接过汤,笑了笑,“这一回,朕躲在谷外看戏。”
——
部署,当夜完成。
前军两万,明日照常开拔过谷,旗号队列,与平日无二——死士要的不是前军,必会放行,让他们过,过得越安稳,山里就忍得越笃定。
“御营”随后。黄罗伞,天子旌旗,全副仪仗,鼓乐开道;伞下是周念隋,玄甲金盔,扮作天子。三千“宿卫”,是周大壶的三千江淮精兵改扮,劲弩刀牌,全藏在随行的辎重车里——苫布一掀,就是拒马和弩车。
司马德戡,率五千铁骑,今夜衔枚出发,绕九里山北麓,伏在谷口之外。等山里动了手、用礌石堵了谷,你从外面,把两侧谷口,连同他的退路,一并封死。
秦用,率中军主力,距谷口三里扎住,闻号而入。
“记住,朕不要击溃,要全歼——活口要留,旗号要缴,一面都不能少。”
“朕要让王世充知道,他的暗箭,射在了一块铁板上。”
——
次日,九里山。
前军两万人,浩浩荡荡过谷。谷中死一般地静——没有鸟叫,没有兽踪,静得反常。走在最前的斥候手心全是汗,一双眼扫遍两侧山林,连一片衣角都没看见。
两万人的脚步声,从谷口响到谷尾,又从谷尾,渐渐走远了。
山上,松林深处,五千“瓦岗军”,纹丝不动。
伏兵首领趴在一块卧牛石后,眼睁睁看着两万隋军从自己刀口下走过去,硬是一声没吭。一名性急的偏将第三次凑过来,压得极低:“将军,再不动手,隋狗就过完啦!”
“闭嘴。”首领眼都不眨,“郑公要的是谁,你心里没数?两万条杂鱼,值什么?——等黄罗伞。”
午后,御营入谷。
鼓乐喧天,旌旗蔽日,一顶黄罗伞盖,被三千宿卫簇拥在正中,缓缓行至九里谷道最窄的一线峡——两侧山壁如削,头顶只余一线天光。
“就是现在!”
首领霍然起身,呼哨声撕裂山谷。滚木礌石轰隆隆砸落,一线峡前后两端,烟尘冲天,顷刻堵死;两侧山林里,五千死士呼啸而下,喊杀声震得松涛倒卷,如一股怒潮,直扑峡中那顶黄罗伞——
扑到三十步内,他们看见了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一幕。
伞下“天子”勒住马,不慌不忙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抬手摘了金盔,露出一张年轻的、咧着嘴笑的脸:
“等你们,多时了。”
“中计了——!”首领的嘶吼还没落音,辎重车上的苫布已经掀开。三千“宿卫”扔开仪仗,推出弩车拒马,列阵、竖盾、上弦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床弩的破空声里,冲在最前的死士,成片栽倒。
紧接着,谷口两端,同时炸起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司马德戡的铁骑,从外面灌了进来。
——
谷中的战斗,与其说是厮杀,不如说是收割。
死士确实悍勇,一波接一波地扑,可他们的全部布置,都是冲着“围杀御营”去的——滚木礌石封死了隋军,也封死了他们自己的退路;仰攻御营的密集队形,恰好成了铁骑从背后碾过去的最好靶子。周大壶率江淮兵死死钉在峡心,任凭对方一次次冲阵,阵列纹丝不动;待到铁骑前后一夹,五千人顿时成了瓮中之鳖。
有死士跪地请降,嘶声喊冤:“我们是郑公的兵!不是瓦岗!”——这一嗓子,比什么都值钱。周大壶当场把人捆了,好生看管:活口,证据。被擒的偏将熬不过三句话,把王世充的令箭、口令、山中接应的粮道,吐了个干干净净。
一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五千死士,全军覆没,无一人漏网。缴获的战利品里,一面面“瓦岗”旗号堆成了小山——连同被俘的军官一起,成了铁一般的证据。
谷外高坡上,杨广立马远眺,看完这最后一幕,拨转马头。
“回营。”他淡淡道,“该给魏公,写封信了。”
——
当夜,杨广亲自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,措辞客气:“闻有贼人假托魏公旗号,袭朕于九里山。朕已替魏公讨之,旗号俘虏,一并送还,请魏公验看。”
他把信、旗号、俘虏,一并装车,遣使送往三百里外的荥阳大营。
秦用在旁看着,忍不住叹服:“陛下这一手,王世充的离间,反倒成了咱们送李密的人情。”
“他想让朕和李密结死仇,”杨广淡淡道,“朕偏要让李密看清楚,是谁在挑事。中原这盘棋,多一个人看清王世充的真面目,朕就多一分腾挪的余地。”
送信的车队出发时,杨广特意嘱咐使者:“到了荥阳,不必卑,也不必亢。他李密是魏公,朕是天子——天子替人清理门户,是体面,不是讨好。”
使者领命而去。秦用望着车队远去,忽然道:“陛下,王世充若知道死士尽没、证据还送到了李密手里……”
“他会更忌惮朕,也会更恨李密。”杨广望着西方的天色,淡淡道,“两个更忌惮、更相恨的人,才会咬得更凶。朕要赶在他们咬出结果之前,走进关中。”
——
同日黄昏,东南八百里加急,踏尘而至。
驰援的五千精兵抵达江都外围,与萧璟内外呼应;杜伏威在吴兴放了一把大火,烧了沈法兴囤积三年的粮草;沈法兴军心崩溃,五万大军土崩瓦解,残部连夜浮江南逃。
大后方之围,全解!
军报传开,全军沸腾。这一日,隋军两喜临门:九里山破伪伏,东南解重围。
当夜,行辕。
萧美娘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,算是庆贺。杨广进门时,她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眉眼弯弯:“陛下运筹帷幄,两线皆捷。妾身没什么能贺的,就贺你一杯酒吧。”
两人对坐,小酌。说起这半个月的惊险——王世充的粮、九里山的伏、东南的火,一环扣一环,如今尽数化解,紧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“往后呢?”她问,“过了九里山,再往西……”
“再往西,就都是硬骨头了。”杨广握住她的手,笑了笑,“所以今晚,不谈战事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。”他望着她,烛光在眼底跳动,“谈你忙活了一天的这桌菜,谈你明日要见的收容所的孩子,谈往后长安城里,那一院子的桃花。”
烛火摇曳,酒意微醺。她被他看得脸颊发烫,垂下眼帘,唇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帐外,万籁俱寂,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放轻了。烛火燃到尽头,悄悄熄了,满室只余帐暖春深。
连番惊险后的这一夜,松弛,安稳,两情缱绻,尽在不言。
——
三百里外,荥阳,瓦岗大营。
李密看着满车的“瓦岗”旗号,和跪了一地的伪军俘虏,久久不语。
左军师徐世积低声道:“主公,证据确凿,是王世充的别部。隋帝这份人情,送得不轻。”
“人情?”李密缓缓摇头,忽然笑了,笑声里听不出喜怒,“他这不是送人情。他是在告诉本公——你的旗号,他认得出来;你的对手,他看得明白;这中原的水有多浑,他趟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,望着西北方向沉沉的夜色,良久,说出了一句让徐世积心头一凛的话:
“杨广这个人……”
“要么,别做敌人。”
“要做敌人——就得在他进中原之前,把他按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