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报在中军帐里传了一圈,帐中诸将的脸色,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沈法兴,东南豪强,据吴兴,拥兵五万。此人老奸巨猾,一直龟缩江南按兵不动——如今骤然倾巢而出,兵分两路,一路猛攻历阳,一路直扑江都,时机掐得毒辣至极:隋军主力远在淮北,回师至少二十日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“陛下!”司马德戡第一个出列,单膝跪地,“江都、历阳是咱们的大后方,是弟兄们的粮道!末将请率三万精兵,星夜回师驰援!”
帐中诸将,纷纷附和。后路一断,五万大军就成了无根的浮萍——这是兵家常识。
杨广却坐在案后,一动不动。
他摊开那张东南角的舆图,看了很久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“沈法兴据吴兴,多少年了?”
众将一愣。秦用答道: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里,杜伏威打他,李子通打他,他动过吗?”
“……不曾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,偏偏现在动了?”杨广抬起眼,环视帐中诸将,一字一句,“因为他算准了,朕要么回师——五万大军掉头南下,北上的布局全盘作废,李密、王世充在背后看笑话;要么不回——江都、历阳一丢,军心浮动,他再挥师北上,捡一支断了粮的孤军。”
“这一手,叫调虎离山,也叫釜底抽薪。”
“他要的从来不是江都。”杨广的手指,重重落在舆图上,“他要的,是朕这二十天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司马德戡张着嘴,半晌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先算账。”杨广没有直接答,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回师,三万精兵,日行八十里,到江都要二十日。二十日里,沈法兴以逸待劳,半路再设一道伏,朕这三万人,到得了几成?就算到了,他五万人据城下,朕三万人劳师远征,胜负几何?再算另一边——朕前脚回师,李密后脚就会知道,王世充也会知道。他俩正愁没功夫料理朕,朕自己把后背露出去?”
他一根一根收回手指:“回师,是用五万人的险,赌两座未必丢的城。不回,是用两座修好了的城,耗一支远道而来的疲兵。哪头划算,一目了然。”
司马德戡额头见汗:“可万一……万一城真丢了呢?”
“丢不了。”杨广的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朕说丢不了,就丢不了。”
“简单。”杨广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办完的事,“朕不回师。”
“萧璟、赵成,死守,许败不许降——江都、历阳的城墙,半年前就加固过了,粮,够吃半年。沈法兴的五万人,啃不动。”
“另遣五千精兵,星夜驰援,不必决战,骚扰他的粮道即可。”
“至于沈法兴本人——”杨广唇边,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朕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,三个月前,就备下了。”
他看向秦用:“杜伏威,最近在做什么?”
秦用躬身:“回陛下,按陛下的吩咐,暗哨一直‘喂’着他沈法兴的虚实。他如今缩在历阳以东,舔伤口,收残部,已有八千之众。”
“很好。”杨广点头,“给他送一份礼——告诉他,沈法兴尽起五万攻江都,吴兴老巢,空了。”
帐中诸将,先是茫然,随即恍然大悟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。
杜伏威跟杨广有仇,可跟沈法兴,同样有仇——当年沈法兴趁火打劫,抢过他杜伏威的地盘。如今一条饿狼,闻见了空羊圈的味道,岂有不扑之理?
“陛下……”司马德戡喃喃道,“这些,您三个月前就想到了?”
“海陵休整那几日,闲着无事,随手布的。”杨广淡淡道,“棋子这东西,布的时候不觉得,用的时候,才知道值多少。”
——
众将散去,帐中只剩萧美娘。
她给杨广续了盏茶,看着舆图上那片东南角,看了许久,忽然轻声开口,问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:
“陛下……何时学会了打仗?”
杨广端茶的手,一顿。
来了。这个问题,从河滩到渡口,从历阳到谷地,她看在眼里,憋在心里,憋了整整两个月。
他放下茶盏,看着灯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,忽然失笑,答得半真半假:
“书里学的。”
“书?”
“嗯。”杨广点头,语气认真得像在说真事,“朕这个人,你是知道的,从前荒唐,可书,是真没少读。兵书战策,史册舆地,宫里那些藏书,朕这些年,翻来覆去读烂了。真到了用兵的时候,照着书里写的做——孙武说半渡而击,朕就半渡而击;吴起说料敌于先,朕就料敌于先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萧美娘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,莞尔一笑。
书里学的。她想起他从前在宫里,确实日日手不释卷,她还只当是消遣。原来,那些书,都读进了骨子里。
“那臣妾,”她歪着头,眼波流转,“往后也跟着陛下,多读几本书。”
杨广看着她信了的模样,心头一松,又莫名一软。
书里学的——这话,半句是遮掩,半句,竟也是真的。只是他读的那本“书”,比天下所有人手里的,都多写了一千四百年。
而这本书,正在一页一页,失效。
当夜,诸将退尽,杨广独自立在舆图前,久久不动。
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图上,盖住了东南角,也盖住了中原。他望着那片越来越大的、史书照不亮的疆域,忽然低声自语:
“往后的仗,得写自己的书了。”
——
七日后,东南军报再至。
杜伏威咬钩了。
八千残兵倾巢而出,直扑吴兴。沈法兴腹背受敌,五万大军进退失据,被迫分兵三万回救老巢。江都城下,萧璟趁机出战,斩首两千;历阳赵成死守十七日,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山,城门纹丝未动。
军报里,附了赵成的一封亲笔信。这个献城降将出身、曾被满营看轻的东门偏将,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:「陛下以国士待五,五以死报之。历阳在,赵成在;历阳若失,赵成必死于城上,不劳陛下问罪。」信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守城最险的那一夜,他把自己那个渡口被放归、如今是屯田队正的老父亲,接上了城楼,父子俩一起巡的夜。
杨广看完,沉默良久,把信递给身边的司马德戡:“看看。这就是朕当初不杀降卒、官复原职,换来的东西。”
司马德戡捧着那封信,只觉得重逾千斤。
江都之围,解了一半。
军报传到淮北隋营,五万大军欢声雷动。司马德戡捧着军报冲进中军帐,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陛下!神了!全让您算着了——”
话没说完,秦用跟着进帐,神色却有些古怪:
“陛下,营外,王世充的使者求见。”
“这一次,”秦用顿了顿,“他带来了一支五千辆粮车的队伍,和八百匹战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