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徐望川从临时站后门溜出来的时候棉袍外头又套了件灰色对襟褂子,鸭舌帽压得只露半张脸,整个人像个在码头扛包扛到腰椎盘出问题的中年苦力。
到大华贸易行后巷,他先在垃圾堆旁蹲了五分钟,确认巷口来回的全是生面孔,才从后门侧边的杂物间翻上二楼阁楼。
阁楼堆满了旧货箱和发黄的帆布,空气干得嗓子眼儿冒烟,灰尘厚得踩一脚就是一个完整的鞋印。
他猫着腰摸到靠墙那根铸铁烟囱管子边上,管壁上有道手指粗的裂缝,正对着楼下会客室的天花板位置。
耳朵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铁皮冰得耳廓发麻,跟把半边脸贴在腊月的铁门栓上一个感觉。
楼下先传上来的是苏美云跟老妈子说话的声音,让去买两斤排骨和一条鲫鱼,嘱咐鲫鱼要活的别要死的。
隔了大约七八分钟,外面石板路上响起皮鞋声,步子不大但落地重,是个身板不高却体格结实的人。
门响了两下,苏美云迎出去,声音从客气变成热络。
“张先生辛苦了,路上顺利吧?”
张福祥的声音顺着管道裂缝钻上来,沙哑里裹着一层烟嗓的毛糙感,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怨。
“差点没赶上船,码头乱得跟逃难似的,行李箱被人踩了一脚。”
寒暄没超过三分钟,张福祥的声音压下去了一截,管道里传上来的句子断断续续,但关键词一个没漏。
“唐绪宗那边,上面的意思是让他消失,越快越好,做成叛逃或者意外,别留尾巴。”
徐望川的耳朵贴着冰凉的铁管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收到了肺叶最底层。
苏美云的声音更低,管道只能传上来断片。
“……人手不够……我这边就听差一个……”
“人我带来了。”张福祥的声音稍高了一点,像是对自己的安排相当满意,“住虹山旅社三楼靠北那间房,你要联络直接去找。”
虹山旅社,三楼靠北,前台暗号“订顶楼靠北的房间”,对接人代号“老范”。
苏美云那本册子上第一页的内容,一字不差地和张福祥的话合上了榫。
这人每次来武汉住的就是联络站本身。
张福祥接着说第二件事,声音又压了回去。
“郑怀义那边你帮我留意着,排查组要是查到他头上,让他先撤,跑了再跟上面解释都来得及。”
第三件事隔了几秒才说出来,像是在嘴里反复嚼了几遍才肯吐。
“还有个事……上面让我查查杨若琛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,你在武汉待的时间长,帮我摸摸底。”
徐望川的眉毛在灰暗的阁楼里拧了拧。
李士群在查杨若琛?
后面二十分钟的内容变成了账目交接,张福祥把一个信封递给苏美云,说是下季度的活动经费两千法币,苏美云接过去锁进了保险柜,锁扣合上的金属响声从管道里传上来清清楚楚。
够抠的,法币都快能当废纸了。
然后管道裂缝里飘上来一股子积年的老灰。
鼻腔瞬间炸开一阵痒,他整张脸扭成了一团,左手攥拳堵住鼻子,右手捏住鼻翼两侧往里按,额头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,眼眶涨得发酸,嗓子眼里一股气顶着喉咙口死活要往外冲。
他把牙关咬到太阳穴发疼,足足卡了二十秒才把那个喷嚏顶回去。
楼下张福祥起身告辞的时候,徐望川整个人瘫在旧帆布上平复呼吸,鼻子酸得跟被人拿指节弹了一下似的。
阁楼地板有条缝,正好嵌在两块旧木板的接口处,他把右眼凑上去的时候视野窄得只能框住半扇门。
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远。
大约过了五分钟,阁楼的木梯嘎吱响了两声。
苏美云踩着拖鞋上来了,手里端着一杯茶,表情像来收租的房东看见了赖在阁楼不走的欠租户。
两人在灰尘里面对面蹲着,画面荒唐得能上滑稽戏的台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管道隔音太差了,你应该让听差拿泥把那条缝封上。”
“封上你就听不见了。”
苏美云把茶杯递过来,指甲上还沾着刚才锁保险柜时蹭的一点铜锈。
她故意留着那条裂缝,等着他来贴耳朵。
徐望川接过茶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。搁了一会儿才端上来的,说明她在楼下等张福祥走远了才动。
他没说什么,把杯子还给她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灰尘从褂子上扑落下来像下了场小雪,两人都咳了两声。
“张福祥带来的人住虹山旅社你知道,让你那个听差跑一趟,数数三楼靠北那间房里多少人进出,什么长相,手里提什么东西。”
“这种事还需要你教?”
苏美云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看见,但没有任何暖意。
出了后门走到巷口,迎面碰上听差。
听差左手提着用草绳捆着的排骨,右手拎着个装鲫鱼的铁皮桶,鱼还活着,尾巴在桶里啪啪拍水。
他的目光落在徐望川褂子上那一层白灰上头,停了一秒。
“你家太太让我帮忙搬了几个箱子。”
听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,侧身让路的时候两人肩膀碰了一下,那一下不重,但听差整条胳膊传过来的硬度像撞上了墙角的水泥棱。
提着排骨和活鱼的杀人犯,武汉街头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个。
回到临时站天已经黑透了,走廊灯泡照旧只够照亮脚底下半尺地面。
棉袍上还带着阁楼的灰尘气味,陈年木料和旧帆布混在一起的那股子味儿,他扯了扯领口没扯掉。
三条情报没落纸面。
这种东西不能写。
唐绪宗必须死,这是张福祥带来的命令。
问题是怎么死,死在谁手里。
徐望川走到窗口摸出一根烟点上,第一口烟吐出去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街上行人走得稀。
让排查组慢慢查——唐绪宗可能还没等查清楚就先被弄没了。
活饵白费。
他弹了截烟灰。
自己先下手控制住唐绪宗当诱饵,引张福祥的灭口行动出来一锅端——快是快,但要在张福祥和排查组之间卡一个时间差,这个差,容错空间没有一天。
两种打法各有各的烂。
他往窗台上抵着烟头站了一会儿,没定。
眯着眼看走廊尽头。
杨若琛的门半开着,灯亮着,人影映在对面墙上坐着没动,应该还在翻账本。
郑怀义的门关着,灯灭了,黑得像口棺材。
张福祥说的第三件事一直堵在他喉咙里没咽下去。
查杨若琛有没有异常。
李士群在检验杨若琛。
可杨若琛分明是戴笠安排的排查组主官。
除非,杨若琛不只是戴笠的人。
烟烧到手指头他才回过神来,把烟蒂在窗台上拧灭,转身回了铺板。
帆布包压在身底下,余志达那块银怀表的秒针还在被子里嘀嗒嘀嗒地走,走得不紧不慢,跟唐绪宗剩下的日子一个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