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查会开在早上八点,杨若琛比所有人早到,桌上已经摊了三摞纸,红绳扎得跟裁缝铺里的布匹捆似的。
郑怀义踩着八点零一分进门。
杨若琛翻开联络处台账。
“郑处长,今天你跑一趟档案室,把唐绪宗过去六个月所有出差的住宿原始票据调出来。”
“行,上午就去。”
郑怀义的右手往怀表口袋方向探了一下,碰到布面又收回来,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两分钟,这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徐望川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武汉站的通讯录,翻页的手势懒洋洋的。
散会后他没跟杨若琛说话,拐进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。
排查组三个月来查出的可疑人员随身物品堆在靠墙的铁架子上,按编号排列。
旧名片,空烟盒,铅笔头,记事本,棉布水壶,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角落里搁着一只银怀表,表壳有道划痕,但上了发条还在走,秒针跳得匀净。
他翻到背面,刻字,篆体,刻工不算精细但笔画认真:“赠余志达兄留念,民国二十六年。”
余志达——三个月前安庆外勤任务中“失踪”,武汉站的档案里写的是“执行途中失联,疑遭不测”,至今没找到尸体。
唐绪宗两次去安庆出差。
徐望川把怀表按开,秒针嘀嗒嘀嗒,走得比他的心跳慢。
他合上表壳揣进棉袍口袋,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贾金南。
贾金南的目光落在他鼓出来的口袋上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缴获物品,有登记编号的。”
“死人不看时间,活人看。”徐望川拍了拍口袋,从他身边绕过去。
贾金南追了两步,追到楼梯口被他回头一句话钉在原地:“老贾,你要是有本事把余志达从安庆的泥巴底下刨出来还给他,这表我双手奉上。”
贾金南站在楼梯口愣了半分钟。
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,翻开缴获物品登记册,把银怀表那一栏的状态从“待归还家属”改成了“外勤携带遗失”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墨水洇出一个小点,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,合上册子,把钢笔插回笔筒。
下午三点,徐望川换了件更旧的棉袍出了临时站后门。
武昌粮行藏在一条旧巷子的深处,巷口窄,两个人并肩走都得侧身。
招牌上“武昌粮行”四个字的漆皮剥了大半,“粮”字只剩右边的“良”,远看是个卖良心的铺子。
他没进去。
巷口有个茶摊,两张条凳,一把铁壶搁在蜂窝煤炉上冒着白气,他要了一碗茶坐下来,帽檐拽低,看巷子里的人进出。
半小时里三个人进去买米面,其中一个老太太还跟伙计讲了五分钟价,一个挑担子的苦力从后门出来,扁担上挂着两只空麻袋,走路的节奏说明他真的是个苦力。
后院的门始终关着,没有多余的人进出,没有多余的声响,安静得就是一家只卖粮食的铺子。
他搁下茶碗起身,茶钱两个铜板拍在条凳上。
拐出巷口往东走了不到五十步,对面巷子里冲出来一个人。
唐绪宗,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裹,步子碎而急,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赶着跑。
两人迎面错过,距离不到一臂。
唐绪宗的眼珠子往他脸上弹了一下,瞳仁放大了一圈然后极快地收回去,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。
认出来了,但选择假装没认出来。
徐望川也没搭理他,脚步不变,方向不变,两个互不相识的路人。
走出去十步。
唐绪宗刚才出来的那条巷子,尽头通的是武昌粮行后院。
世上没有这么圆的巧合。
第十二步的时候,身后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和车夫的骂声,徐望川回头看了一眼。
黄包车从巷口拐弯时差点撞上唐绪宗,车夫跳着脚骂了两句,唐绪宗的反应不是骂回去,也不是跳脚。
他整个人往右弹了出去,后背贴上墙面,右手甩到腰间,五指张开按在皮带扣右侧两寸的位置。
手里是空的,腰间没有任何鼓出来的形状,但那个按的位置,那个手掌扣上去的角度,那个拇指外翻准备拨保险的姿态,是标准的别枪位。
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,比脑子快。
唐绪宗自己也意识到了,手从腰间抽回来的时候脸色灰了一层,提着包裹低头快步走了。
徐望川站在街对面,帽檐底下的目光跟着那个灰了一层的背影走了二十步才收回来。
想跑?
回程路上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比昨天又少亮了一盏。
典当铺的招牌在昏光里歪着半边,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,徐望川从棉袍最深的口袋里摸出手帕包着的金耳环搁在柜台上。
“一百二。”
老头拿放大镜看了看,推回来:“八十。”
“你再掂掂,老师傅的手工,光这个焊口就值四十。”
老头重新上手,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耳坠,放在小秤上称了一下:“一百,多一个子儿没有。”
“一百二。”
“一百。”
徐望川把耳环从秤上捡起来往口袋里装,转身就走。
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“一百一”,他头也不回。
走到门口老头又喊了声“一百二”。
他站住了,回来把耳环往柜台上一拍:“早说嘛。”
苏美云那对耳环到底值多少他不在乎,反正不是他的东西。
晚上十一点,宿舍区的走廊灯泡依旧虚得要死,光线撑不到墙根。
勤务兵小马敲了三下门。
徐望川开门让他闪进来,两人蹲在窗户底下说话。
“郑长官又烧东西了,窗帘拉了大半,火光在脸盆里头晃,这回烧的时间比上回长,有纸,还有一截布条,布条烧起来味道不一样,发焦发臭,烧完之后他在窗口站了好一阵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两根烟的工夫,先抽了一根在窗台上掐了,隔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。”
两块大洋从口袋里摸出来拍在小马手心:“回去睡觉。”
小马走了。
徐望川靠在床板上,从口袋里摸出余志达的银怀表,按开表壳,秒针嘀嗒跳着,十一点十七分。
余志达,安庆失踪三个月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唐绪宗,安庆出差两次,永记商号报住宿,今天下午从粮行后门方向的巷子里跑出来。
郑怀义,夜里烧东西,烧了两次,第二次加了布条。
四个人,拴在一根绳上,每个都在挣。
他合上表壳搁在枕头边,把军用毛毯往肩上拽了拽,仰面躺着,窗外传来两声汽笛,是长江上的夜航船。
武汉的汽笛和上海不一样,上海黄浦江上的汽笛尖且短,一声过去干脆利落,跟弄堂里吵架的女人一个德性,骂完就走;武汉的汽笛闷且长,一声能拖出去半条江面,是个闷头生闷气的老头,气完了也不说为什么。
他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。
不知道沈玉兰在上海睡了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