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多,大华贸易行后门的铁锁转了一圈半。
徐望川左手拎着两瓶白兰地,右手棉袍口袋里揣着一盒法国香水,盒子硬邦邦地硌着肋骨。
这玩意儿是他从临时站后勤仓库的缴获物资堆里“替组织消化”的,贾金南的登记册还没翻到那一页。
后院楼梯窄得只容侧身,木板每级都在叫唤,声音从脚底一路窜到二楼。
苏美云坐在窗边的藤椅里抽烟,窗台上半杯红酒,杯壁的酒痕已经干透了。
听差不在。
楼下老妈子切菜的声音停了,铁锅刮灶的闷响一下一下传上来,沉得像钝器敲在砧板上。
徐望川把白兰地和香水盒子并排搁在茶几上。
苏美云的视线在香水盒上多停了两秒。
“苏太太,张福祥后天到。”
徐望川自顾自从柜子里取了杯子,倒了半杯红酒坐到她对面,酒液入口涩得刮嗓子。
“你打算让他查出什么,又打算让他查不出什么?”
苏美云把烟蒂在银灰缸里拧了两圈,碾得很碎。
她没立刻答话,拿起香水盒翻看底部的法文标签,鼻尖凑近封口轻嗅了一下。
“你问得倒直接。”
“别的事我兜圈子,两样不兜。”
徐望川抿了口酒。
“要钱的时候,和对女人的时候。”
苏美云放回香水,端起那杯剩酒。
杯沿碰到嘴唇,她没喝,隔着杯沿看他。
“你对女人直接,对谁都这样?”
“对好看的。”
楼下的刀声彻底停了。
老妈子刷锅的声响更大了,铁器与石灶摩擦的刺音一阵阵漫上来。
苏美云起身走到窗边,拉上了深棕色的绒布窗帘。
屋里暗了一截,只剩茶几上那盏小台灯亮着,光打在她背上,睡袍领口的暗花纹路根根分明。
她没转身。
徐望川喝完最后一口红酒,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来走过去,左手落在她腰侧。
苏美云的身体微微向他手掌的方向倾了倾。
不是迎,是靠。
像在掂量这只手,或者说这只手背后的人,到底能撑她到哪一步。
台灯的光晕晃了晃。
煤油灯换过一次灯芯。
天花板吊灯没开,床头柜那盏小灯把两个人影拉长,贴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苏美云脸朝里躺着,呼吸轻而匀,左手搭在枕边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
徐望川侧过身,右手越过她后脑勺,探向枕头底下。
他早觉出来了。
硌着东西,硬的,巴掌大小,四角分明。
此刻指尖碰到一层油布,轻轻一勾,滑了出来。
巴掌大的小册子,封面空白。
翻开是手写的表格,蓝黑墨水,字迹紧凑,整整六页。
苏美云翻过身,枕着胳膊看他翻。
没拦,也没起,就那么横着看。
第一页:虹山旅社,前台暗号“订顶楼靠北的房间”,对接人代号“老范”。
第二页:码头仓库,门卫暗号“找永记的张师傅”,对接人代号“铁秤”。
第三页到第六页,永记商号苏州分号、安庆河街杂货店、镇江渡口面馆、武昌粮行后院。
三组密码按场景区分,日间、夜间、紧急撤离各一套。
徐望川一页页翻完,目光在最后一页武昌粮行后院的地址上多停了两秒。
那条街,从临时站走过去,不到半小时。
苏美云等他合上册子。
“都记下了?”
“我记东西快。”
他把册子放回枕下,位置、角度分毫不差。
“尤其值钱的东西。”
苏美云没接话,把脸转回去,面朝里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
徐望川下床穿衣。
棉袍套上的时候经过梳妆台,红木首饰盒搭扣没合严,露出一道缝。
他用食指顶开盖子。
里面两对耳环,一条珍珠项链,一枚金胸针。
项链太扎眼,胸针不好出手。
他挑了那对金耳环,在煤油灯下转了转,金子反光沉实,是老师傅的手艺。
“借一下。”
苏美云从被子里伸出半截胳膊指他。
“你是来扒皮还是来睡觉?”
“床上的事就是扒皮的事。苏太,你这悟性还得练。”
他把手帕包好的耳环塞进棉袍最深的口袋,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美云始终面朝里,没动,但后背绷着一条线,不是松弛该有的弧度。
她在等他走。
等他走了,她才会去检查首饰盒少了什么。
徐望川关上门,下楼时刻意踩重了脚步,木板嘎吱声越响越好。
苏美云需要听到这声音,才敢松那根弦。
巷子里只剩一盏路灯还亮着。
灯泡接触不良,光圈在石板路上晃了两晃,灭了半秒,再亮起来的时候虚得像要断气。
他边走边给六个联络站排序。
武昌粮行后院,步行半小时。
虹山旅社,黄包车二十分钟。
这两处最近,张福祥后天到,时间刚好够踩一遍点。
苏州、安庆、镇江都得等后面。
但苏美云说“汉口上岸后第三天张福祥到”,她的消息源是什么?
如果有直通管道,那船上杀盯梢的就不止是“怕被告状”那么简单了。
她是在清知情人。
睡归睡,信归信。
回到临时站宿舍走廊,路灯瓦数照旧不够,他拖出来的影子淡得像水渍。
经过郑怀义门口时,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。
徐望川放轻脚步,呼吸却故意加重了两分,嗓子里带着酒气。
一个喝多的人不会留神别人的门缝。
灯光晃了一下。
门里有影子从窗口方向掠过,又折返回来。
没睡,在走,带着焦灼。
徐望川没停,踩着微醺的步子晃回自己屋里,反锁。
帆布包里翻出白纸和铅笔,他趴在铺板上,把苏美云那六页册子的内容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。
写完,盯着纸上“张福祥”三个字看了几秒。
纸折三道,塞进左脚棉鞋的鞋垫底下,和苏美云藏纸条同一个位置。
拉灭灯。
武汉一月的湿冷从窗缝往被子里钻。
窗外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,声音比上海的法桐更碎,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撕报纸。
黑暗里,他低声骂了一句:
“上辈子相亲都没这么折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