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望川把夹在指间的半截哈德门按在桥栏杆上揉碎,火星落进苏州河翻滚的水流里。
他转身看向对岸仓库里亮起的枪口焰,火光照在他沾着干血和泥点的侧脸上。
宫九站在旁边,搓掉手上的烟灰,右手探进风衣内袋。
徐望川伸出没受伤的右手,从装满法币的牛皮纸包里抽出厚厚一沓,拍在宫九胸口。
“你带老赵手下三个老兵,去找钱四海那个收账的账房。”
徐望川把牛皮纸包重新塞回口袋,用手背擦掉左脸上的雨水。
“买两箱七九步枪弹,再买一箱急救绷带和止血药。”
“这大户人家拔根汗毛比腰粗,钱从里面扣。”
宫九接过钱,捏了捏厚度,揣进怀里,把风衣领子立起来。
“铁丝网那边有鬼子巡逻队,我们抬三个大箱子走暗道,目标太大。”
徐望川走到一棵法桐树下避雨,用鞋底碾着地上的落叶。
“钱四海的人既然敢收这五百法币的跑腿费,就该有办法避开日本宪兵。”
“告诉那帮孙子,到了地头要是敢磨洋工,或者敢出卖我们,毙了以后填下水道。”
徐望川摆手,让他快去。
宫九点头离开,黑色风衣很快融进夜色。
两个小时后,凌晨四点。
苏州河北岸一条废弃弄堂尽头,杂草盖住锈迹斑斑的生铁井盖。
雨下的更大,雨水顺着倾斜的石板路往低处流。
钱四海手下两个帮会门徒蹲在墙角,身上披着破麻袋,每人手里拎着生锈铁扳手。
宫九带着三个穿黑短褂的老兵,从小巷另一头走来。
三个老兵肩上扛着两个沉重木条箱,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铁皮药箱。
青帮门徒看到宫九,马上站起来,用扳手卡住井盖边缘,两人合力把生铁井盖挪开一条缝。
一股混着死老鼠和烂树叶的恶臭从井口涌出来,熏的其中一个门徒偏头干呕。
“这下面是一条洋人早年修的排污管道,原先走私洋药和烟土用,直通四行仓库东南角配电室外面。”
领头的门徒用破麻袋擦着脸上的雨水,压低嗓子说。
“鬼子巡逻队在地面上,走到东南角时会和另一队交接,中间有整整三分钟死角。”
宫九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,把表盖按上,揣回口袋。
“你们两个在前面带路,弟兄们跟上,脚步放轻。”
第一个门徒顺着井口铁爬梯往下爬,生锈铁条发出嘎吱声。
宫九第二个下去,鞋底踩进没过脚踝的污水里,黑色水面上漂着不明块状物。
三个老兵用绳子把弹药箱绑在身上,顺着爬梯一点点往下坠,木箱撞在管壁上,发出沉闷回声。
管道里漆黑一片,只有前方门徒手里的防水手电筒透出昏黄光。
小队在污水里往前挪,每个人都弯着腰,避开头顶倒挂的铁锈。
往前走了大约三百米,前方传来隆隆炮声。
震动顺着管道壁传下来,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,头顶泥土簌簌往下掉。
带路的门徒停住,把手电筒关掉。
“前面就是出口铁栅栏,外面是仓库通风口废墟。”
门徒贴着管道内壁,指向前方那块透出光的方形区域。
宫九走过去,握住栅栏铁条,上面已经被锯断两根,留出一个刚好能钻人的缺口。
头顶传来皮靴踩碎石的声音,日本宪兵正在上面走动,还能听见他们拉动枪栓的脆响。
宫九屏住呼吸,右手握住腰间柯尔特手枪。
皮靴声渐渐远去,探照灯光束从栅栏外扫过,留下几秒黑暗。
“走。”
宫九一挥手。
三个老兵解开身上的绳子,把弹药箱从缺口硬塞出去。
木箱边角蹭着铁栅栏,发出刺耳声响。
宫九翻出缺口,身体在满是泥浆的废墟里滚了半圈,靠到一堵被炸塌的半截砖墙后面。
仓库底层窗户被沙袋堵住,只留出几个狭窄射击孔。
里面探出一支驳壳枪,枪口对准宫九这边。
“什么人?”
沙袋后面传出沙哑警告。
“别动队的人,给你们送过冬的煤炭来了。”
宫九按事先约定的切口回答。
沙袋被人从里面挪开一条缝,满脸硝烟的国军上尉探出头。
宫九先扫了一眼楼梯口和窗洞,这才招呼三个老兵把弹药箱推进缺口,自己殿后钻进仓库地下室。
里面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,几十个伤员躺在潮湿水泥地上。
没有绷带,伤员只能用撕碎的烂衣服裹着伤口,血把军服染成暗红色。
几个卫生兵正在用脏水清洗纱布,看到老兵扛进来的铁皮药箱,眼睛立刻亮了。
国军上尉带着宫九走上二楼指挥所,楼上的重机枪还在喷吐火舌。
指挥所桌上点着半截蜡烛,穿中校军服的军官正在地图上做标记。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黑灰,眼里布满血丝。
“报告团座,别动队的人送弹药进来了。”
上尉立正敬礼。
谢晋元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,走到宫九面前。
“替我谢谢你们长官。”
谢晋元指着楼下还在还击的士兵,嗓子因为长时间喊话已经发哑。
“告诉你们长官,弟兄们不缺胆子,缺的是弹药和绷带。”
“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,能多救几十条命。”
谢晋元从口袋里掏出带血的怀表,递到宫九面前。
“这是我一个连长留下的,帮我带出法租界。”
“如果你们能活着遇到他家人,交给他。”
宫九接过怀表,手指擦过表壳上的血迹,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天亮前,宫九带着空箱子原路返回,把谢晋元的话和怀表带回霞飞路二号安全屋。
徐望川听完汇报,把那块带血的怀表握在手里,指腹在表壳血迹上擦了两下。
胸口那块没取出来的弹片又开始疼。
过了一会,他才把怀表放到桌角。
他走到被黑布堵住的窗户前,转身看向刚上好药的刘向东。
“明天夜里再送一次,带上沈玉兰准备的急救包和简易手术工具。”
刘向东站直身体,右腿伤口被扯到,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另外,你去联络公共租界几家外国医院。”
徐望川把剩下的半截烟卷点燃。
“问他们能不能走工部局通道,接收四行仓库里转出来的重伤员。”
刘向东脸色发苦,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沾着水渍的小记事本。
“副主任,租界那些洋大夫全是见钱眼开的主。”
“没有工部局通行证,他们不敢收外面的伤兵。”
徐望川吐出一口青烟,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白开水。
“去摸清楚那个管通行证的英国佬叫什么名字,有什么软肋。”
“这帮英国佬就是掉进茅坑里的铜板,又臭,又要见真金。”
徐望川冷笑一声,端着水杯坐回行军床,用没受伤的右手揉着眉心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,苏州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。
法租界这边的河岸上聚满中国老百姓,都在看对岸四行仓库上的弹痕。
徐望川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风衣,站在人群最后面。
人群突然骚动起来,大家都指着连接租界和对岸的那座桥。
公共租界桥头上,几个持枪英国巡捕正在拦一个中国女孩。
女孩穿着童子军制服,紧紧抱着怀里的黑色布包,想冲破巡捕阻拦往桥对面跑。
旁边抽旱烟的中国老头压低嗓子说。
“听讲是一个女童子军,说要把一面国旗送到那边仓库里面去。”
徐望川看着桥上被推搡的女孩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