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趁着一个巡捕转头抽烟,弯腰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。
她抱紧怀里的布包,沿着桥面往前跑,英国巡捕在后面挥着警棍大喊。
几个巡捕追了几步就停住了,对岸日军机枪打过来,子弹砸在桥面石板上,溅起一团团火星。
徐望川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个女孩冲过枪口,瘦小身影很快钻进仓库厚重大门。
四个小时后,四行仓库楼顶升起了一面鲜艳的国旗。
河岸这边先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有人喊了一嗓子,整条苏州河南岸都跟着喊起来。
战斗一直打到第四天夜里,苏州河北岸的枪炮声才慢慢停下来。
徐望川坐在霞飞路二号安全屋的木椅上,方维新趴在旁边调校电台频率。
刘向东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包刚从黑市上买回来的纱布。
“周区长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,谢团长接到了最高层的撤退命令。”
“他们今晚就要撤入公共租界,英国人答应给一条安全通道。”
徐望川站起身,走到桌边,抓起那件满是污渍的外套披在肩上。
“老刘,你带着钱去找王一心,把黑市上能弄到的消炎药和碘酒全买下来。”
刘向东数着手里的法币票子,眉毛拧在一起。
“王一心那小子现在把药价抬了三倍,心实在是太黑了。”
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金条,扔在桌上。
金条撞着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,你告诉他这是老鼠拉木锨,大头在后头。”
“他今天敢吃多少,早晚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。”
他说完,把剩下的法币塞进风衣口袋,转身叫上宫九。
两人离开安全屋,租了一辆黄包车,直奔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。
工部局大厅铺着发亮的大理石地砖,天花板上的吊灯把楼梯和走廊照的很清楚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英国巡捕拦在二楼楼梯口,警棍敲着楼梯扶手。
徐望川整理了一下风衣衣领,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交涉。
“去告诉卡文迪许副巡长,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情报合作方来找他谈一笔双赢的买卖。”
年轻巡捕听到标准贵族口音,放下警棍,转身跑上二楼。
十分钟后,徐望川坐进了副巡长办公室。
卡文迪许是个发福的中年英国人,嘴里咬着雪茄,办公桌上摆着纯银烟灰缸。
“我不记得皇家海军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合作方。”
卡文迪许靠在皮椅上,吐出一口浓烟。
徐望川没有接话,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盖着红蓝双色印章的信封,推到桌面上。
信封里装的不是情报,是五根金条。
卡文迪许瞥见信封封口露出的金色,背脊一下挺直,顺手拿过一本书压住信封。
“为了维护租界的人道主义原则,我们可以做出一些通融。”
卡文迪许的语气松了下来。
徐望川把一根香烟在桌面上磕了磕,拿出火柴划亮。
“今晚撤入租界的中国军队里,有十七名重伤员需要立刻救治。”
徐望川甩灭火柴,把半截烧黑的火柴棍扔进纯银烟灰缸里。
“我需要你签署一份特别医疗通行证,允许他们进入美华医院,不经过任何审查程序。”
卡文迪许拿起钢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脸上摆出为难。
“这不符合规矩,日本方面向我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,接收战俘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。”
徐望川直接把手伸进另一边口袋,把那卷法币全部掏出来,堆在办公桌上。
厚厚一摞钞票挡住了卡文迪许看向门口的视线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,副巡长阁下的仁慈就是租界最好的规矩。”
“他们只会以急诊伤员身份入院,不登记战俘身份。”
徐望川看着对方。
卡文迪许笑了。
他拉开抽屉,把信封和法币全都扫进去,又抽出两张印着工部局抬头的空白通行证。
他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下几行字,盖上副巡长的私人印章。
走出工部局大楼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
宫九跟在徐望川身后,手里捏着那两张通行证。
“五根金条加上三千法币,就买这两张纸。”
宫九看着上面的洋文,把通行证折起来塞进衣服里。
“英国人这钱赚的真容易。”
“别急,等鬼子全面占了上海,这些英国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”
徐望川走到街角叫黄包车。
两人连夜赶到美华医院后门,王一心已经带着一车药品等在路灯下。
交接完药品和通行证,又安排好内线接应,两人才回到法租界安全屋。
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红茶味道,方维新正趴在电台前翻译一段密电。
徐望川走进屋,把风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。
方维新扯下耳机,拿着几张写满方块字的译电纸走过来。
“戴处座的加急密电,刚刚破译完。”
方维新把电文纸在桌面上摊平。
徐望川低头看那份电报。
上面除了几句例行公事的嘉奖令,更多的是具体工作部署。
电文要求他们立刻配合周伟龙,在法租界建立独立的特务处上海区行动系统,全面转入地下工作。
方维新翻到最后一张译电纸,纸上列着七个名字。
“锄奸行动即日起启动,这是第一批目标名单。”
徐望川拉过一张木椅坐下,从方维新手里接过铅笔,在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。
马德胜。
这个当年出卖情报,害的两个交通站被毁的叛徒,现在正在日本人手底下当差。
徐望川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移,一个个名字被他记进脑子里。
第二行,是那个卖棉布发家的汉奸商人。
第四行,是那个给日军带路,炸毁国军仓库的保长。
直到他的视线落在名单最底部的第七个名字上。
那个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五角星,备注栏里写着,此人身份特殊,务必亲自处理。
徐望川拿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胸口那块弹片又疼了起来。
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,折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