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向东半个身子抵着门板,回头看徐望川。
徐望川从行军床上站起,左手抓起那件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外套,随意搭在肩上。
左肋的伤口被衣服重量压着,他咬了一下后槽牙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“老九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宫九走到徐望川身后。
门轴转动。
外面站着的黑短褂抬起头,视线在徐望川肩头的血迹上停了两秒。
他压低声音:“徐副主任,请。”
三人隐入暗弄堂。
深夜的法租界没有路灯,巡捕房的巡逻队刚从霞飞路路口过去,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传出很远。
黑短褂没有带他们去茶楼,而是绕开巡逻队,穿过两条堆满泔水桶的后巷,停在吕班路一家关门的药房后门前。
木门上挂着铜锁。
黑短褂上前,三长一短扣响门板。
门闩拉开。
黑短褂让到一边。
徐望川跨过门槛,当归和陈皮的气味扑面而来,宫九紧跟其后,顺手推上木门,上好门闩,后背靠在门板上。
药房后堂光线昏暗,靠墙的药柜前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调的很小。
桌旁坐着一个人,四十多岁,瘦高个,穿着一身灰色长衫,头发向后梳的整齐。
黄埔一期出来的老人,特务处上海区区长,周伟龙。
“坐。”
周伟龙抬了一下右手。
徐望川走到桌边,拉开长凳坐下,外套从肩头滑落,左半边衬衫全被碘酒和血水染成了暗褐色。
“这仗打的惨。”
周伟龙端起桌上的茶杯,吹去浮沫,“第七十八师残部过河的时候,我派人在桥头看了一眼,别动队活着退下来的,没几个了。”
“四十一。”
徐望川伸手拿过桌上的空茶杯,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大口咽下,“还带了一身破铜烂铁。”
“这水冷了,对伤口不好。”
周伟龙放下茶杯。
“冷水提神。”
徐望川把杯子放回桌面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周区长半夜派人找我,不是为了聊这四十一口人的抚恤金。”
周伟龙笑了。
他身子前倾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拇指来回摩挲。
“金山卫失守,几十万国军溃退,不出一个星期,整个上海就会被日本人合围。”
周伟龙的声音很慢,“日军进了城,租界就是四面不靠的孤岛。”
“戴处座有命令,上海这块阵地,军队退了,我们不能退。”
“情报,行动,通讯,三条线必须就地铺开,扎死在租界里。”
徐望川靠在椅背上,没有接话。
“我初来乍到,手里缺人,缺枪,更缺能在法租界说的上话的地头蛇。”
周伟龙盯着徐望川的眼睛,“你在法租界这几个月,场面铺的很大,那些商行,巡捕房,还有青帮的头目,都买你的账。”
“别动队剩下的这几十号人,也是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拼出来的硬骨头。”
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血水浸的变了色的哈德门,抽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他没点火,叼着烟开口:“周区长这是看上我这点家底了。”
“是整合资源。”
周伟龙纠正了他的用词,“特务处在上海只能有一个声音,你把人交到上海区,经费,掩护身份,我来解决。”
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火柴,划亮。
火光照亮了他沾满干泥的左脸。
他吐出一口青烟,烟雾隔在两人中间。
“合作没问题,大家都是给处座办事。”
徐望川夹着烟,声音变冷,“但人,归我指挥,具体任务,我自己安排。”
“这四十一个弟兄的命,除了我,谁也做不了主。”
后堂里安静了。
宫九站在门边,右手已经垂到了腰侧。
周伟龙端着茶杯,看了徐望川足足半分钟。
徐望川抽着烟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周伟龙突然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你小子。”
周伟龙指了指徐望川,“脾气跟处座说的一模一样,放心,你的人本来就是你的,我周伟龙没那个本事,也没那个胃口去抢戴处座的心腹。”
他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。
“既然说开,那就划界,上海站的情报网,分两块。”
周伟龙在桌面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,“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西区,归我上海区直管,法租界东区,加上日军占领的虹口地界,归你。”
“情报互相通气,行动各自安排。”
徐望川弹了弹烟灰。
“经费怎么算?”
“大头上缴,自留两成。”
“三成。”
徐望川毫不退让。
“两成半,不能再多。”
周伟龙拍板,“再多,处座那头的账也是抹不平的。”
徐望川站起身,用右手抓起外套搭在肩上,左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。
“成交。”
两人没有握手。
周伟龙从身后的药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,扔在桌上。
纸包在桌上散开,露出里面的一沓法币和两盒盘尼西林。
“见面礼,拿去给弟兄们治伤。”
徐望川一点没客气,单手抓起纸包塞进外套口袋,转头看向门边。
“老九,开门。”
宫九拉开门闩,夜风涌进后堂,吹灭了那盏煤油灯。
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黑夜。
半小时后。
徐望川没有回霞飞路二号的暗弄堂。
他走在苏州河南岸的街道上,路边的法桐树被夜风吹的哗哗作响。
沿河拉着三道铁丝网,每隔十步站着一名牵着警犬的法国巡捕。
隔着五十多米宽的苏州河,北岸的枪声震耳欲聋。
四行仓库的六层建筑在夜色中矗立。
日军的探照灯从北岸的街道死死打在仓库的墙体上,墙面上全是重机枪打出的弹坑。
三八式步枪的枪口焰在对岸的黑暗中连成火线,迫击炮弹不断落在楼顶,炸开一团团火球。
几发流弹越过河面,打在南岸的铁丝网上,崩出火星。
徐望川停下脚步,双手搭在河岸的铁护栏上。
苏州河水在夜色中翻滚,对岸的仓库顶楼,一面国旗在炮火的亮光中被风扯的笔直。
机枪的枪声,夹杂着日军冲锋时的惨叫,穿透夜雾清晰的传到南岸。
徐望川咬着半截哈德门,没抽,就这么看着。
他知道这四百人的结局。
他知道这场仗打给谁看。
那边站满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老百姓,有人穿着长衫,有人穿着短打,没有人走。
“打!打死这帮东洋畜生!”
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隔着铁丝网大喊,嗓子已经嘶哑。
旁边一个穿着洋裙的女学生捂着脸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一名法国巡捕挥舞着警棍,用生硬的中文呵斥:“退后!退后!流弹!”
人群被逼退两步,马上又涌了上来。
几个帮派模样的青壮年提着一篮子馒头,用力朝着河对岸扔过去,距离太远,馒头在半空散开,砸在河水里,顺着水流飘走。
徐望川拿出火柴,划亮,点燃了咬在嘴里很久的烟。
宫九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徐望川身侧。
两人的目光越过河面,定格在那栋千疮百孔的仓库上。
日军又一轮冲锋被打退了,四行仓库的几扇窗户里喷出火舌,将几个试图靠墙安放炸药包的日军扫倒在地。
“撑不了几天的。”
宫九的声音很冷,没有起伏。
“四天。”
徐望川吐出烟圈,“最多四天,上面就会下令让他们撤进租界。”
宫九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早就习惯了徐望川这种预知一切的口吻。
“他们缺弹药,缺纱布,缺盘尼西林。”
宫九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“刚才回去的路上,我碰到了钱四海手下那个收保护费的账房,他说,他们有暗道能通到仓库底下的排水管。”
徐望川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苏州河的冷风把烟灰吹散。
“钱四海这老东西,这时候做这门生意。”
徐望川看着对岸的火光。
“好吧,先给他,早晚让他都吐出来!”
宫九盯着河面上漂浮的杂物,“一次五百法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