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在铁轨上快速奔驰,车厢微微摇晃。
徐望川坐在高级包厢的皮沙发上,手里捏着顾珂若刚译好的红色电文。
这张薄薄的纸片,此刻重逾千斤。
宫九躺在对面的卧铺上,单手枕在脑后,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卷。
“老板,这电报来得真会挑时候。”
徐望川把电报折了两叠,随手塞进上衣口袋。
“车已经出了北平城界。现在想停车或者改道,根本不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这辆专列,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铁皮棺材。”
顾珂若坐在徐望川身边,手里还拿着密码本,眉头紧锁。
“处座这也太不小心了。”
她忍不住抱怨。
“既然有截杀的情报,为什么不早点发过来?非要等我们上了车才发这道紧急命令?”
徐望川靠在沙发背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不怪处座。”
他解释道。
“南京总部那边得到消息肯定也晚,处座是在确认情报的第一时间给我们发的电报。”
“他这是在提醒我们,沿途的土匪,工作人员,甚至中央军里,都可能混了土肥原的人。”
“戴老板这是怕你死在半道上。”
宫九翻了个身坐起,把玩着手里的烟卷。
他活动了一下脖颈,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“正好,拿他们练练手。”
徐望川瞥了他一眼,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扔了过去。
“你倒是心宽。”
宫九接住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,吐出一口白雾。
“我有什么不宽的。”
他的视线往顾珂若那边瞟了一下。
“望川,你在北平城里风头出尽,不仅招土肥原恨,还挺招女人惦记。”
“医院里那位,不是还眼巴巴地指望你去看她吗?”
这话一出,包厢里的空气温度降了下来。
顾珂若正把密码本往公文包里装,手指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向徐望川。
顾珂若咬着嘴唇,话里带刺。
“老九说得没错。”
“站长要是舍不得协和医院那位娇滴滴的中岛由美小姐,现在跳车还来得及。”
“依您的身手,摔不死,正好跑回北平,接着去特需病房献殷勤。”
徐望川一阵头疼,这小丫头的醋劲,比北平的冬天还冷。
他伸手去拉顾珂若的袖子。
“小顾,别听老九胡咧咧。”
“沈玉兰那是意外,逢场作戏的事你怎么还当真了?”
顾珂若甩开他的手,把公文包往小桌板上一放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逢场作戏?”
“我可是听说人家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!”
“站长您艳福不浅,哪用得着我们这些人操心!”
“行了行了,顾大美女。”
徐望官放软了语气。
“回了南京,北平那些烂账,咱们就不提了。”
顾珂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,但紧绷的肩膀还是稍微松了些。
徐望川收起玩笑的表情,坐直身子。
“说正事。”
“这趟车外面全是中央军的卫兵,土肥原的人想硬攻行不通。”
“他们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在前面的小站搞破坏让车停下,要么就是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的耳朵动了动。
门外的走廊里,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高级包厢隔音很好。
但包厢里的三人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特工。
徐望川抬起右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宫九指尖一弹,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。
他站起身,身体压低,脚步不带起半点风声。
人已经靠在了包厢门侧。
顾珂若的右手也悄然伸到腰间,握住了勃朗宁手枪的枪柄。
“鞋底不对。”徐望川用口型无声比划。
外头警戒的宪兵穿的都是硬底皮靴,脚步声沉闷。
此刻靠近的脚步声却很轻,很软。
是千层底布鞋才会发出的声音。
来人在包厢门口停住了。
徐望川靠回沙发,给了宫九和顾珂若一个按兵不动的眼神。
他要看看土肥原到底派了什么货色。
咚,咚,咚。
“长官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地道的北平口音。
“餐车烧了开水,给您几位续上。”
“进来。”
徐望川语气随意地喊了一句。
宫九退开半步,右手藏在后腰。
吱呀一声,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男人低着头走了进来。
他帽檐压得很低,双手端着一个铁皮托盘,上面放着一把长嘴大铜壶。
男人脚步很稳,径直走向茶几,弯腰准备倒水。
就在他弯腰的一刹那。
顾珂若看清了他托在托盘底部的手。
虎口处肌肉虬结,布满老茧。
那是一只常年握刀杀人的手!
“别动!”
顾珂若断喝一声,拔枪出鞘。
她这一嗓子撕碎了伪装。
送水男人眼中凶光一闪。
他手腕翻转,滚烫的开水连同铜壶一起朝顾珂若脸上泼去!
顾珂若闪身避开,枪口失了准头。
男人已从托盘下抽出一把发黑的短刃。
他越过茶几,刀锋直取徐望川的咽喉!
刀锋挟着一股恶风扑面。
徐望川甚至能感到自己颈侧的汗毛都倒竖起来!
那刀光映入眼底。
徐望川不退反进。
他身体重心下沉,右腿绷直,用脚跟发力,狠命踹在实木茶几的边缘。
沉重的茶几翻滚着迎面砸去。
刺客反应极快,半空中强行扭身,用左臂硬抗撞击。
木屑飞溅。
他被撞退两步,却借着冲力,右脚在舱壁上一蹬,再次扑了上来!
宫九动了。
他从侧翼欺近,左手锁住刺客握刀的手腕,向外狠狠一拧。
刺客痛哼一声,短刃脱手。
但他极其悍勇。
左拳猛击宫九太阳穴,右手发疯般去摸后腰。
宫九眼神一寒,偏头躲过,右膝顶在刺客腹部。
刺客闷哼一声,腰背弓如煮虾。
宫九顺势双手锁住其头颅,腰部发力,逆向一拧!
骨骼错位的清响在包厢里格外刺耳。
刺客的颈骨被彻底折断。
他脑袋歪向一侧,身体痉挛两下,便失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地。
徐望川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。
“呵呵……”
角落里,被铁链铐着的松室孝良发出一阵冷笑,眼神轻蔑。
“徐站长,对付区区一个送水工,竟要三人联手?看来你也就脑子好使点,不过如此。”
徐望川走到尸体旁边蹲下。
他伸手在死者的几个口袋里翻找了一遍。
没有证件,没有车票,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纸条。
徐望川把死者的大檐帽摘下来,审视着这张脸。
他把尸体的右手拉过来,看了看虎口上的老茧,又翻过来看了看指节。
“老九,把他的鞋脱了。”徐望川开口命令。
宫九蹲下身,抓住尸体的脚踝,利索地扯下了那双千层底的布鞋。
顺手连棉线袜子也一并扒了下来。
“怎么?徐站长还有研究死人脚的癖好?”松室孝良继续嘲讽。
徐望川依旧无视,指着死者的右脚。
“看这里。”
在死者的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之间,有一条厚实的老茧,颜色深黄。
“这是常年穿木屐留下的痕迹,没个几年下不来。”徐望川冷静分析。
顾珂若立刻反应过来:“这人是日本人!”
徐望川直起腰,环视着这节看似安全,实则已成囚笼的车厢。
“对。”
“典型的日本人,土肥原的人已经混上车了。”
角落里,松室孝良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呵呵,徐望川,你以为你赢了吗?土肥原老东西肯定布下的天罗地网,这仅仅是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