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望川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抬脚把那双带血的千层底布鞋踢进角落的阴影里。
他转过身,走向顾珂若。
“小顾,去发两份电报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没有起伏。
顾珂若却感到一股无形的重量压了下来,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。
她迎上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“第一,给处座发急电。就说专列已经遇袭,确认有日本特工渗透,请求沿途特务处站点配合。”
“第二,给北平站老白发报。让他立刻带人去火车站,把今天这趟专列发车前,所有登车人员的名册,排班表,甚至是站台扛大包的苦力名单,全给我查一遍。”
他话音稍顿,补了一句:“重点查临时换班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珂若一个字也没多问。
她抓起桌上的公文包,转身带起一阵风,快步走向专门配备的译电室。
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单调巨响,还有角落里松室孝良粗重的喘息。
血腥气混着烟草味,在空气里搅动。
徐望川走到角落。
方才还出言讥讽的松室孝良,看着徐望川的影子罩下来,脸颊上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徐望川拉了把椅子,在松室孝良面前坐下,两人膝盖几乎相抵。
他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按下打火机。
跳动的火苗在他脸侧投下摇曳的光,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。
“松室君,你是不是觉得,我死了你就解脱了?”
徐望川吐出一口白烟,烟雾径直扑在松室孝良的脸上。
松室孝良被呛得一阵猛咳,把头扭向一旁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徐望川喉咙里滚出低笑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尤为刺耳。
“动动你的脑子。”
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,又点了点松室孝良。
“咱两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都是土肥原的眼中钉。我若是死了,你也别想活着,更别指望我兑现承诺。”
松室孝良绷直的后背泄露了他的心绪。
“土肥原行事,从不留后路。派人混上车杀我,只是开胃菜。”
徐望川的嗓音不高,却让松室孝良感觉有冷风顺着领口灌了进去。
“他真正想要的,是让你我,连同这节车厢,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”
松室孝良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。
他盯着徐望川,眼底是一种混杂了怨毒与恐惧的清明。
“他会炸毁铁轨!让整列车脱轨!”
“他要把这节车厢里的人,连同我,一起炸成灰烬,死无对证!”
“炸毁铁轨?动静太大了。”
徐望川摇了摇头。
他嘴上否定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疯子做事,向来不能用常理推断。
“那如果不是炸毁,只是在停靠站点补给的时候,对机车做点手脚呢?”
松室孝良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,笑声干涩。
“到时候,列车在某个荒郊野岭刹车失灵,冲出轨道,谁能找到他土肥原的头上?你徐望川,不过是死于一场意外罢了!”
徐望川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唇边,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松室孝良说得对,这手段更隐蔽,更毒辣,也更像土肥原那老狐狸的手笔。
“看来,你为了活命,脑子转得倒是不慢。”
徐望川忽然笑了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他转过身,对着守在门口的宫九喊道:“老九!去把列车长找来!再把何长官给咱们安排的警卫连周连长,一并请过来!”
“是。”
宫九的身影没入走廊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铁路制服,戴着大盖帽的中年男人跟了进来。
他身后,是一个身穿中央军军官服,腰板笔挺的年轻军官。
两人一进门,列车长那张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年轻军官则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浓重的血腥味让列车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两腿打着晃。
“徐……徐长官……”
“两位不必惊慌。”
徐望川指了指地上的尸体,“一个混上车的日本奸细,已经处理掉了。”
他又看向列车长,目光如锥:“你认识他吗?”
列车长凑近了些,借着灯光仔细辨认,然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不认识!长官,我发誓,我从没见过这张脸!”
“他是你们的列车员。”
徐望川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让列车长的身体抖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列车长急得满头是汗,“所有上车的列车员我都亲自核对过名单的!”
“今天负责给这节高级包厢送水的人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李成,一个老员工了,干了快十年了!”
“他人在哪?”
“他……他今天早上临时打电话给我,说他老娘突然病重,要……要请假!”
列车长结结巴巴地解释,“他还说找了个可靠的同乡替班,那人有铁路局开的临时工作证。我当时急着发车,就……就没多想……”
徐望川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这个漏洞,不大不小,却足以致命。
他立刻对刚刚返回的顾珂若下令,将“李成”的所有信息发给白世维彻查。
随后,他才把目光转向那个一直保持立正姿势的周铭连长。
“周连长,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。敌人已经混上了车,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周铭的脸色铁青。
他奉命护送,却让刺客摸到了核心车厢,这份羞辱让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徐长官,是卑职失职!请您下令!”
“失职与否,回南京再说。”
徐望川摆了摆手,“我需要知道这趟专列的详细停靠计划。每一个站点,停靠多久,都给我说清楚。”
周铭的目光投向列车长。
列车长不敢怠慢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洇湿的笔记本,翻开念道:“报告长官,专列出北平后,沿平汉线南下。第一站高碑店,停靠五分钟,补充煤水。”
徐望川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出不紧不慢的节拍。
五分钟,足够外围的探子确认目标的位置了。
“下一站是保定站。这是出京后第一个大站,要停二十分钟。”
列车长的声音带上了颤音,“需要对机车进行全面检修,大规模补给。”
二十分钟。
听到这个时间,徐望川一直靠着沙发背的身体,不自觉地坐直了些。
这么长的空当,足够检修的工人,搬运的苦力里,再混进一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日本人了。
“继续。”
“石家庄,十五分钟。新乡,八分钟。郑州,平汉线转陇海线的枢纽,停三十分钟!”
列车长咽了口唾沫,“这里要换机车头和司机。”
换人?
这简直是把刀柄直接递到了敌人手里。
“徐州站,陇海线转津浦线,这是到南京前最后一个核心大站,也是停靠时间最长的,四十分钟!”
四十分钟!
宫九一直立在徐望川身后,听到这个数字,眼中的光也冷了下去。
四十分钟,足够一支精锐小队完成渗透,突袭,再悄无声息地撤离。
“在徐州,同样要更换机车组和司机。”
“之后是蚌埠,十分钟。最后是浦口,十五分钟。”
列车长合上本子,包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轰鸣。
从北平到南京,这不再是一条归途。
而是一份遍布杀机的死亡时刻表。
每一声汽笛,都像是催命的钟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