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站,大会议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,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。
全站的大小头目整齐的坐在长桌两侧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。
徐望川坐在主位,陈恭澍坐在他左手边,挂着一抹客气的微笑。
“总部的调令,各位都看见了。”徐望川的嗓音很平,“从今天起,北平站的日常事务,由陈恭澍陈站长全面接管。”
底下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马三和白世维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选择了沉默。
徐望川的视线缓缓滑过全场,所到之处,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“都给我把皮绷紧点。谁要是敢在陈站长手底下阳奉阴违,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,被我查出来……”
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。
那声音穿透烟雾,让每个人的后颈都起了一层寒意。
“我活扒了他的皮。听懂没有?”
“是!”
众人霍然起身,吼声震的玻璃窗都发出了嗡鸣。
陈恭澍脸上的笑意浓了些,站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。
“望川老弟客气了,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尽心办事。”
会议散场,众人鱼贯而出。
徐望川走到陈恭澍身边,停下脚步。
他伸出手,重重的拍了拍陈恭澍的肩膀。
两人离的很近。
“陈兄,北平这边的局面来之不易,经不起折腾。”
徐望川的声音压的很低,没有半点客套,只剩下不加掩饰的警告。
“我定下的规矩,还有我留下的人。你最好别动。”
陈恭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“你要是把事情搞砸了。”徐望川的目光钉在陈恭澍的眼睛里,吐出的话语很轻,却让人感觉冰冷,“你最好祈祷,别让我从南京再回来一趟。到时候,北平城郊的乱坟岗,可不挑人。”
一阵恶寒顺着陈恭澍的脊椎爬了上来。
他混迹特务处多年,见过无数狠人。
但徐望川此刻的注视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平淡,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他真的会死在城外。
“老弟放心。”陈恭澍挤出两声干笑,“陈某懂规矩。”
徐望川没再多言,大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回到站长办公室。
徐望川一边扣着军装扣子,一边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张萍。
张萍站的笔直,维持着情报科副科长的标准姿态。
徐望川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盖着钢印的折叠卡片,扔在桌上。
张萍垂目看去,是一张二十九军军部的特别通行证。
上面有宋哲元的私人印鉴。
有了这个东西,在北平城里,大部分麻烦都可以迎刃而解。
“陈恭澍这只老狐狸,疑心病重。老白和马三能稳住他,但你这个情报科副科长,最容易被他盯上。”徐望川点上一根烟,吸了一口,“他要是查你的底,或者找你的麻烦,直接拿着这个去二十九军找宋军长。他会保你。”
张萍的呼吸停顿了半拍。
她心里一沉,徐望川已经看穿了她在站里的处境。
他没有挑破任何关于两党的话题,却把能保住她命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。
“站长,这通行证太贵重了。”张萍斟酌着字句。
“拿着。”徐望川打断了她,“我的人,轮不到外人来欺负。记住,陈群那笔账我还记着,以后到了南京,咱们有的是账要算。”
张萍不再推辞,将通行证贴身收好。
入夜。
东交民巷外的一处隐秘宅院。
这是陈政南用兴隆公司的名义秘密买下的房子。
屋里支着个紫铜火锅,炭火烧的正旺。
羊肉片在滚水里翻腾,热气蒸腾。
围在桌边的,全是最早跟着徐望川起家的二组核心班底。
徐望川,宫九,陈政南,卢静怡,吴泊宁。
吃的是散伙饭,没有外人,也没有上下级的虚套。
徐望川亲自提起酒瓶,给每个人都斟满了白酒。
酒液清冽,映着灯光,也映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。
“明天一早,我就带老九和小顾回南京了。”
徐望川放下酒杯,拿起筷子捞了一筷子羊肉,扔进宫九碗里。
他转头看向坐在侧边的陈政南。
陈政南立刻放下酒杯,挺直了身子。
“老陈,兴隆公司那边的走私买卖不能停。”徐望川语气严肃,“你继续按原计划在华北留着,利用公司的优势,把日本人各方面的情报给我搜集起来。特别是那个日本副领事藤原俊夫,你现在跟他的关系一定要维持好。别心疼花钱。现在除去处座的分红,咱们的钱够用了!”
“老板放心,藤原现在离不开我,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都是靠我来帮他。”陈政南拍着胸脯保证。
徐望川转头看向卢静怡和吴泊宁。
“你们俩留下,帮老陈跟咱们二组单独联络。”
“明白。”卢静怡和吴泊宁齐声应下。
徐望川又倒了一杯酒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满桌的筷子都停了下来。
“协和医院里的那个女人。”徐望川提到沈玉兰,声音冷了几分,“等她伤好的差不多了,老陈,你用兴隆的走私渠道,把她秘密送到南京。她在北平已经是个死人了,绝对不能再露面,北平她也呆不下去了。”
陈政南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他知道那个女人是日本特工。
“老板,路途遥远,真要送过去?”
“她现在是我的人。”徐望川夹了一口菜,话里不容反驳。
“是。”陈政南立刻闭嘴,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珂若。
顾珂若正用筷子尖反复戳着碗里的羊肉,仿佛那不是肉,而是什么可恨的东西。
饭局散去。
第二天清晨,前门火车站。
一列黑色的军用专列停在轨道上。
最后面挂着一节特制的铁甲车厢,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中央军。
松室孝良就被关在那个铁桶一样的车厢里。
这是徐望川送给戴笠的一份大功劳。
站台上,陈恭澍带着北平站的大小头目全员到齐。
白世维推了推眼镜,走上前。
“站长,一路顺风。”白世维微微欠身,话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。
马三在后面眼眶发红,想说点什么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徐望川扫了他们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向陈恭澍。
陈恭澍立刻伸出双手握住徐望川的手。
“望川老弟,此去南京,加官进爵指日可待。老兄我在这里提前恭喜了。”陈恭澍脸上挂着十足的笑容。
“借陈兄吉言。北平这个烂摊子,辛苦你了。”徐望川抽回手,没再多说一句废话。
他转身走上火车踏板。
顾珂若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。
宫九最后一个上车,随手关死了车门。
呜!
汽笛长鸣。
沉重的列车缓缓启动。
巨大的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摩擦,发出一阵冗长尖锐的金属刮擦声,回荡在清晨的站台上空。
火车的高级包厢内。
徐望川脱下大衣,扔在对面的铺位上。
“望川,这次多亏了何长官,咱们才能搭上这军用专列跟着中央军回南京!”宫九躺在包厢的床上,难得的有些放松。
“是啊,还有比让中央军当保镖来的安全吗!哈哈!可算是回南京了!”徐望川扔给宫九一根烟。
包厢门被推开。
顾珂若走了进来。
她一向的镇定消失不见,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。
“望川。”她快步走到徐望川跟前,声音压的很低,“刚刚收到的处座急电。”
徐望川接过电报纸。
“密。据报,返京沿途日伪已布控,预谋截杀夺人,务须百倍警惕。着即变更押解路线,弃常规官道,择隐蔽路径秘密行进,务必将松室孝良活口安全押解至南京本部,不得有失。此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