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国饭店,法式餐厅。
悠扬的小提琴曲在挂着厚重丝绒窗帘的包厢内流淌,银质的烛台与餐具反射着柔和的光,空气里弥漫着黄油、黑松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。
徐望川晃着杯中的勃艮第红酒,心里直犯嘀咕。
妈的,这地方吃一顿,够北平站那帮兄弟一个月的伙食费了。
这娘们儿到底想干嘛?
他心里清楚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更没有无缘无故的饭局。尤其对方还是沈玉兰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“我很贵,也很有故事”的女人。
前世在公司当牛做马,这种级别的白富美,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。
现在倒好,竟然请自己吃饭。
图什么?
图我年轻有为?图我为国锄奸?
扯淡。
她应该图的,是自己这个新上任的“华北特别督察专员”,是“北平站代理站长”这个位置带来的价值。
正想着,包厢的门被侍者从外面轻轻拉开。
沈玉兰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没有高开叉,领口也扣得一丝不苟,只在行走间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。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妆,唯有唇上一抹豆沙色,沉静又内敛。
“让徐站长久等了,是玉兰的不是。”她微微欠身,声音是那种吴侬软语的调子,软糯又客气。
“沈小姐客气,为美人等待,是我的荣幸。”徐望川站起身,替她拉开椅子,动作绅士得无可挑剔。
内心oS:来了来了,商业互吹环节开始了。
两人落座,点的都是最顶级的法式菜肴。
从鹅肝到鱼子酱,沈玉兰对菜品的了解信手拈来。
她不谈时局,不问公务,只聊风花雪月。
从北平的慈善事业,聊到她资助的那些孤儿;从昆曲《牡丹亭》的唱腔,聊到她最近新得的一方古砚。
言语间,全是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仰慕。
“早就听闻徐站长少年英雄,在南京便屡破大案。更是让全南京的百姓拍手称快。”
“您这样的人物,才是这乱世里的英雄。”
徐望川脸上挂着风流的笑,嘴里全是荤话。
“什么英雄不英雄的,我就是个粗人。哪有沈小姐这般菩萨心肠,普度众生。”
“说起来,我这几天焦头烂额,睡都睡不好。一见到沈小姐,嘿,怪了,这心里头啊,舒坦!”
他表现得就像一个乍然进入上流社会,被顶级美女迷得神魂颠倒的暴发户。
粗俗,直接,但又带着几分真诚。
沈玉兰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眼波流转,仿佛真的被他这番直白的话逗乐了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好。
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,推到沈玉兰面前。
“初次见面,也不知道沈小姐喜欢什么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俗人一个,就觉得这玩意儿配你。”
盒子打开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百达翡丽的女表,表盘上镶嵌的碎钻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。
正是从亨得利钟表行缴获的最贵的那一块。
沈玉兰看着那块表,好看的瑞凤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羞怯。
“徐站长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再贵重的东西,也得有配得上它的主人才行。”徐望川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语气轻佻,“戴上我看看?”
沈玉兰没有再推辞。
她伸出白皙的手腕,徐望川亲手为她戴上。
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手腕,细腻,光滑。
“徐站长送的,玉兰自然喜欢。”沈玉兰抬起手腕,在灯下欣赏着,随即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随身的坤包里,也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状物件。
“俗物赠英雄,未免唐突。”
她将东西推到徐望川面前,声音轻柔。
“这本残卷赠知音,方显风雅。”
徐望川解开锦缎,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古籍,纸页泛黄,封面上用隽秀的毛笔小楷写着三个字——《长生殿》。
卧槽!
徐望川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不是普通的刻印本,从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晕染来看,这他妈是清代的手抄孤本!
这玩意儿的价值,可比那块百达翡丽要高得多,而且是有价无市的雅物。
他用一个“俗物”去试探她,她反手就用一个“雅物”把格局拉到了天际。
她不仅化解了他的攻势,还反将一军。
高,实在是高!
徐望川拿起曲谱,没有去看内容,而是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书页的毛边。
纸张的纤维感很特殊,是掺了棉麻的竹纸,这是清中期手抄本的典型特征。
同时,他也观察着沈玉兰递东西过来的手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,涂着透明的护甲油,十指纤纤,没有一点老茧。
这是一双属于名媛的手,绝不是一双长期握枪的手。
“沈小姐这份礼,太重了。”徐望川合上曲谱,神情严肃了几分。
“不重。”沈玉兰端起酒杯,朝他遥遥一敬,“徐站长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,为国为民,玉兰这点心意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她话锋一转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说起来,我那基金会最近还资助了一位遗孀,丈夫是二十九军的一位连长,在喜峰口没的。孤儿寡母,日子过得苦啊。”
什么意思?展示人脉广泛?
“军人家眷,理应得到优待。”徐望川立刻接话,“以后若有这样的事,沈小姐不必通过基金会,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。”
他拿出钢笔,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。
“这是我办公室的专线,二十四小时有人。”
他把电话号码推了过去。
你来我往,棋逢对手。
这顿饭,吃得不是菜,是人心。
晚餐结束,两人并肩走出餐厅。
在门口,沈玉兰停下脚步,很自然地伸手,为徐望川整理了一下他那根稍微有些歪斜的领带。
她的动作很轻。
“徐站长,”她凑到他耳边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,“北平的夜晚很危险。”
“希望今晚这顿饭,能让您紧绷的神经,有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。”
说完,她退后一步,对他展颜一笑,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徐望川站在原地,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那股温热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沉香,仿佛还残留在上面。
放松的地方?
安乐窝吗?
他妈的,老子信了你的邪。
对一个特工来说,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他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
……
车子在北平站门口停稳。
徐望川推门下车,刚踏上台阶,办公室的门就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。
顾珂若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,她没穿军装,就穿着身家常的旗袍,双手抱着手臂,俏生生地堵在门口,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回来了?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子酸味和火药味。
“跟那位沈大理事的饭,吃得还开心吗?徐站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