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望川脚步一顿,看着眼前这位活像被抢了窝的猫一样的小秘书,只觉得头疼。
他心里嘀咕,老子在外面跟人斗心眼子,累得跟狗一样,回家还得哄孩子。
“还行吧,法国菜,死贵,没咱食堂的猪肉炖粉条好吃。”徐望川随口应付着,想绕过她进屋。
顾珂若却像一尊门神,纹丝不动地挡着。
“是吗?我看未必吧。”
她没好气的说道:“人家可是北平城里有名的大美人、大善人,又是送礼又是请吃饭的,徐站长怕不是乐不思蜀了?”
徐望川哭笑不得。
“我说顾大小姐,我去吃饭是办公事,你以为是相亲啊?”
“办公事需要你亲自给她戴手表?”顾珂若的醋意再也掩盖不住。
这事儿她都知道了?监视沈玉兰的人嘴怎么这么碎!
徐望川心里骂了一句,脸上却一本正经:“我是想趁机摸摸她的手上有没有摸枪的痕迹!”
“那你摸出什么了?”顾珂若追问。
“摸出来她不是人,是个妖精。”
“你!”
顾珂若气得小脸通红,正要发作,徐望川已经懒得跟她掰扯,侧身从她身边挤了进去。
他刚在自己的皮椅上坐下,顾珂若就跟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电报,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拍在他桌上。
力道之大,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一下。
“徐站长!你的正事来了!白副站长从张家口发来的密电!”
她说完,扭头就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狠狠剜了徐望川一眼,才气冲冲地离开。
徐望川揉了揉太阳穴,拿起那份带着顾珂若“怒气”的电报。
打开一看,他脸上的无奈和疲惫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专注,猎人的专注。
电报是白世维发来的,内容言简意赅。
【望川:第一步已完成。以‘核查军需’为名,共筛出十二名嫌疑人。其中三人嫌疑最大。】
【一、作战处少校参谋刘福,嗜赌。】
【二、军械处处长李昌永,家里小妾多,花销大。】
【三、军部中校参谋张文昊。此人履历干净,作战勇猛,不抽不赌不嫖,夫妻和睦,毫无污点。唯一可疑处:其妻妹夫,在天津一家日本洋行任职。】
卧槽!
徐望川看着电报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他妈不就是前世谍战剧里的标准反派模板吗?
一个嗜赌如命的,一个为色所困的,都是烟雾弹。
真正的大鱼,往往就是那个看起来最完美、最没有动机、最像正面人物的家伙!
在这个派系林立、人人自危,连喝兵血都算潜规则的国军大染缸里,一个履历干净到毫无污点的中校参谋?
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!
反常即为妖!
徐望川拿起红蓝铅笔,看都没看前面两个名字,直接用红笔在“张文昊”三个字上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他拿起来着上的电话。
片刻后,宫九推门而入。
“望川,是不是白站长那有消息了。”
“嗯,老白来电报了。”徐望川把电报推过去,“‘影子’的候选人出来了,一共三个。”
宫九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,抬头看向徐望川:“你是怀疑张文昊!”
徐望川被宫九的话说的一怔,他没想到宫九一眼就能锁定,之前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。
“老九,说说为什么是他?”徐望川点了根烟。
“在这个世道,一个当官的,不贪财不好色,连牌都不打,你觉得正常吗?他要么是个圣人,要么就是个心里藏着更大图谋的魔鬼。”
徐望川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觉得。”
徐望川吐出一口烟雾,“现在,开始第二步,引蛇出洞。”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飞快地写着。
“你马上给老白回电。”
“让他准备三份内容完全不同,但看起来都像是真的‘南苑部队换防计划’。一份标记为‘天字计划’,一份为‘地字计划’,一份为‘玄字计划’。”
徐望川放下了那份电报,接着说道。
“‘天字计划’,想办法让那个赌鬼刘福看到。”
“‘地字计划’,透露给军械处长李德邻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徐望川的笔尖在“张文昊”的名字上点了点,“把迷惑性最强、内容最详细、看起来最真实的那份‘玄字计划’,必须‘无意间’、‘极其机密’地,让这位完美的张大参谋一个人看到。”
“望川,”宫九迟疑了一下,“这是不是太冒险了?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……”
徐望川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就赌他!”
“另外,你亲自盯一下乐善堂那边!不管他们谁是,乐善堂应该会有动作!”
徐望川掐灭了烟头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要看看,日本人最后会为了哪份计划,开始调集资源。他们信了谁,谁就是我们要抓的鬼!”
“是!”宫九领命,转身就要去办。
“等等。”徐望川叫住他。
“望川,还有什么吩咐?”
徐望川看着宫九,忽然笑了:“老九,你说沈小姐是因为我长得帅才请我吃饭的吗?”
宫九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难得地抽动了一下:“我觉得,沈小姐那样的女人,不会只因为长相就请人吃饭。”
“滚蛋!”徐望川笑骂道。
宫九转身离去,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沈玉兰公馆的路上。
开车的司机小野参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低声说道:“小姐,后面有尾巴,跟了一路了。”
中岛由美,也就是沈玉兰,头也没回。
“应该是徐望川的人,他不像表面表现的那么简单,他的疑心病很重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欣赏。
“小姐,松室机关长的命令是清除他,您为什么在饭局上不动手?”小野参名不解地问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中岛由美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“一个毫无根基的少校,能在旬月之间执掌北平站,把张小林和松室玩弄于股掌之上。这种人,正是帝国需要的人才,而不是松室那个蠢货一纸命令就能杀掉的消耗品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似乎在回味着什么。
“而且……他很敏锐。你信不信,今晚在饭桌上,只要我流露出一丝杀意,现在倒在六国饭店门口的,一定是我。”
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猎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