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名,还就叫赌圣。
字打头,字封顶。
赌还能封圣?
你这不是往审查委员会脸上扇巴掌吗?
别说过审了,这片名报上去,文件都不用出中影公司的大楼,直接在收发室就被退回来了。
收发室的小姑娘都知道这片子不能收。
赌博题材一律不批。
这不是潜规则,这是白纸黑字写在广电部内部文件里的明文规定。
1983年第47号通知,关于加强影视作品中涉及赌博、封建迷信等内容审查的通知,第一条第二款,凡涉及赌博活动的影视作品,无论其立意为何,原则上不予引进、不予放映。
注意那句话……无论其立意为何。
你说你是反赌的?
没用。
你说你是批判赌博的?
也没用。
只要画面上出现了赌博的场景,只要角色在赌桌上坐下来了,只要骰子滚了、牌翻了、筹码推了……不批。
这是一刀切。
一刀切的意思就是:不跟你讲道理。
再说第二条。
黑社会。
1984年的内地,黑社会三个字的敏感程度,比赌博还高三个等级。
为什么?
因为在官方话语体系里,新中国早就消灭了黑社会。
这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体现。
你现在弄一部电影,里面有洪光这种黑帮大佬,有陈松这种地下势力头目,有打手,有收保护费的,有火拼的……你这是在说什么?
你是在说社会主义制度下还有黑社会?
还是在说资本主义的香江遍地是黑帮,以此暗示一国两制之后会把这些东西带进来?
不管你想说什么,审查那边只会往最坏的方向理解。
而且更要命的是,片子里的黑社会角色不是脸谱化的。
洪光有魅力,陈松有手段。
这种处理方式在香江电影里叫立体化塑造,到了内地审查那边就变成了美化黑恶势力。
1983年严打期间,一大批文艺作品因为美化犯罪分子被点名批评。
有部内地小说,写了一个小偷的心理活动,写得太细腻了,被批同情犯罪分子。
作者做了检讨,小说被下架。
一部小说写小偷写得太好都不行。
你一部电影把黑社会大佬拍得有血有肉?
想都别想。
第三条更绝。
特异功能。
1984年的内地,在特异功能这个话题上,正处于最微妙、最危险的时期。
1979年,《四川日报》报道了一个耳朵认字的男孩,掀起了全国范围的特异功能热潮。
紧接着,各地纷纷冒出特异功能人士。
用意念弯勺子的,隔墙看字的,透视人体的,五花八门。
官方对此态度一直很纠结。
一方面,某些高层对特异功能持开放态度,甚至还有人体科学研究会这种半官方组织;另一方面,科学界激烈反对,大量科学家公开发文批判,称之为伪科学封建迷信的变种。
1982年,中央书记处专门开会讨论了这个问题。
会议精神是……不宣传、不争论、不批判。
注意……不宣传排在第一位。
你的《赌圣》里面,主角阿星用意念翻牌、隔空控物,这叫什么?
这不叫,也不叫。
在1984年的官方语境里,这就叫宣传特异功能。
而且你不是一般的宣传。
你是把特异功能跟赌博绑在一起。
一个用超能力赌钱的人……封建迷信加赌博,两条高压线同时碰。
你干脆拿两只手同时摸电门算了。
更何况,1984年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虽然从高潮期回落了,但余波未平。
文化口的审查人员个个草木皆兵。
你送上去一部涉及特异功能的港片,审查人员看完的第一反应不是这片子好不好看……是我要是批了这部片子,上面会不会找我的麻烦。
没有任何一个审查人员愿意为了一部港片去冒这个风险。
批准一部涉及特异功能的电影,万一上面追究,轻则通报,重则调岗。
谁犯得着?
直接毙掉,最安全。
第四条虽然排在最后,但在政治层面上,可能是最棘手的。
内地人在香江的形象问题。
1984年,中英谈判正在进行。
双方在谈判桌上较劲,核心议题就是九七之后香江怎么办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涉及内地人形象的文艺作品,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
内地官方最怕的是什么?
怕港片里把内地人拍成土包子。
拍成穷亲戚。
拍成到了香江就出洋相的乡下人。
这种形象,不是文艺赏问题,是政治问题。
是国家尊严问题。
你拍一部电影,内地来的年轻人到了香江……然后呢?
如果他被欺负了,那就是侮辱内地人。
如果他翻了身,那又容易被解读为内地人只有到了香江才能出人头地。
如果他回去了,那是逃回去了。
如果他留下了,那是。
怎么拍都有人挑刺。
而且审查的人不会只看你的成片。
他们会看你的。
你这部片子整体上是在内地人,还是在内地人?
这个定性一旦歪了,片子就完了。
四个问题摆在桌面上。
在场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电影人看到这四条,脑子里浮现的画面都是同一个……
死局。
是那种你把片子改到面目全非都未必能过的死局。
你改片名?
行,字去掉,但片子内容从头到尾都是赌桌上的戏,你改得了片名改不了内容。
总不能把所有赌桌戏都剪了吧?
剪完还剩什么?
十五分钟?
你把黑社会角色改成普通商人?
那整条故事线就不成立了。
洪光和陈松的对立是推动剧情的核心动力,你把这个拆了,片子就塌了。
你把特异功能改成?
用手法翻牌、用技巧控物?
那阿星这个角色的核心设定就没了。
赌圣之所以是赌圣,就是因为他有超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