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把超能力拿掉,他就是个普通赌徒。
普通赌徒上赌桌……恭喜你,第一条的问题更严重了。
你修改内地人的描写?
问题是你不知道审查那边的标准线在哪。
每个审查委员心里的那把尺子都不一样。
你觉得改好了,送上去,人家说还是不行。
再改,再送,再驳回。
这种拉锯,一来一回就是几个月。
几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。
银都的负责人在内地发行体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。
什么片子能过,什么片子不能过,他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。
《赌圣》这部片子,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就知道……
过不了。
不是难,是不可能。
跟什么人脉、关系、面子都没关系。
哪怕邵一夫亲自来送这部片子,也过不了。
哪怕紫禁城里有人给你打招呼,审查委员会的老同志们也不会松口。
因为这是“谁签字谁担责”的问题。
1984年的严打背景下,谁敢在一部涉赌、涉黑、涉封建迷信的港片上面签字放行?
签了,就是政治生命的终结。
所以当银都负责人把这四条说完的时候,他的潜台词其实已经很明确了……“维正,这部片子你别想了。在香江放,在东南亚放,去哪放都行。但内地……算了吧。”
他没把“算了”两个字说出口。
因为陈维正上次送《甜蜜蜜》过来的时候,也没人看好。
结果呢?
三亿两千万人次。
所以负责人给自己留了个余地。
万一这个年轻人又有什么神来之笔呢?
但他心里清楚……
甜蜜蜜是爱情片,题材安全,过审只是手续问题。
赌圣是赌博片,题材踩雷,四颗雷同时踩,过审是不可能的问题。
这两部片子的情况,完全不一样。
包厢里安静了一会。
银都负责人看着对面的陈维正。
这个年轻人端着茶杯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不焦虑,不失望,甚至不急躁。
就好像这四个问题,他早就知道了。
就好像他来之前,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。
换个人听完,估计茶杯一放,走人了。
陈维正没走。
他把茶喝完了,杯子放在桌上,擦了擦嘴。
“说完了?”
负责人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两句。”
陈维正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抽出一沓纸。
用牛皮纸夹着的,边角整整齐齐,打字机打的。
“这些问题,我在拍片子的时候就想过了。”
他把纸推到负责人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,然后咱们再聊。”
负责人拿起来翻了几页,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又翻了几页,眉头又皱起来了。
再翻几页,眉头又松了。
表情跟坐过山车似的。
“陈先生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创作沟通方案。”
陈维正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这部片子,不是赌片。”
负责人抬头看他。
陈维正平静的说道:“你想想,阿星为什么去赌场?是因为他贪钱吗?不是。是因为三叔被洪光绑了。他是被逼的。他去赌场的核心动力,是救人。”
“整部电影,赌桌只是一个战场。阿星真正赢的武器,不是赌术,是亲情。”
他指了指那沓纸。
“第三页,你看一下,我在高潮戏里加了一段台词。”
负责人翻到第三页,低头看。
上面写着阿星在决赛中的台词:“我赢你,不是因为我赌技高,是因为我心中有牵挂。你这种把命押在赌桌上的人,永远不懂什么叫珍惜。”
负责人把这段话读了两遍。
抬头的时候,表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你拍的时候就加了这段?”
“拍的时候就加了。”
陈维正的语气很平。
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部片子要送内地。所以每一场戏,我都考虑了社会价值导向。”
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黑社会的问题呢?”
陈维正续道:“这不是黑社会片。这是大陆仔勇斗歹徒的正义片。”
“洪光那些砍人收数的镜头,我在剪辑的时候就弱化了。能用喜剧方式处理的,全部用喜剧方式处理。”
“三叔装死那场戏你看了吧?观众保证会笑得前仰后合,谁还记得洪光多凶?”
他又指了指纸。
“第七页。我给三叔加了一段台词。”
负责人翻到第七页。
三叔的台词写着:“阿星,咱们大陆人在香江,不偷不抢,就靠脑子吃饭。他洪光再狠,他也不敢把我蒸了吃!你放心去赢,赢了咱们报警!”
负责人看完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报警?”
“对。你也看了,结尾有一场戏。阿星赢了之后,警察冲进来,把洪光一伙全抓了。画外音是龙套警察说的:‘你们涉嫌非法禁锢和聚众赌博,跟我们回警署。’”
“这样一来,法治的扣子就扣上了。黑社会嚣张了一整部电影,最后被绳之以法。这不是反面教材是什么?”
负责人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特异功能呢?”
陈维正笑了。
“这个,我花的功夫最多。”
他把那沓纸翻到第十二页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第十二页上写着一段片头字幕:“本片中展现的人体特异现象,参考了国内外对人体科学的部分研究成果。人类对自身的认知,仍处于探索阶段。”
负责人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陈维正继续说。
“钱学森同志在去年的人体科学研讨会上说过,人体科学是未来科学的重要方向。我这部电影里的‘特异功能’,不叫特异功能,叫人体潜能。”
“我在片子里专门安排了台词。”
他背了出来。
“三叔问阿星:‘你这是什么功夫?’阿星说:‘这不是功夫,三叔,这叫人体潜能。我老家有个退休的大学教授跟我说的,每个人都有这种潜能,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开发出来。’”
“三叔又问:‘那不还是特异功能?’阿星说:‘那教授说,这叫人体科学。国外好多科学家都在研究,咱们不能把它当封建迷信丢了。’”
负责人把手里的烟掐灭了。
“你连台词都设计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