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陈维正一眼。
“维正，如果以后真有人说你是左仔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替你骂回去。”
……
院线那边的老板们反应更大。
荃湾的老板当着面就拍了桌子。
“陈老板，你搞什么名堂？我们正午院线刚挂牌，全港都在看我们。你现在把片放去大陆，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？以为我们是大陆的公司？”
观塘的老板也急了。
“我在这边做了二十年生意，街坊都认识我。你把片子送去内地，明天有人在我档口说我是‘左仔’，我怎么做人？”
油麻地的陈老板反而没那么激动，但忧虑写在脸上。
“陈老板，我不是说内地不好。但你在弯弯已经被封杀了。现在又高调进内地。以后人家提起正午院线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们电影好不好看，而是我们的政治立场。这对生意不好。”
陈维正坐在中间，听他们一个一个说完。
等最后一个老板闭嘴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各位，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“正午院线放的片子，是在内地上映。你们的影院，还是在香江营业。你们的票房，一分钱都没有少。片子是我的，发行渠道是银都的，成本我自己出。跟你们，不相干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怕的不是亏钱。你们怕的是被人叫‘左仔’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但我想问问各位……”
陈维正站起来。
“1997年以后，你们觉得大家都叫谁？”
全场安静。
1997。
这个数字在1984年的香江，比任何恐怖片都吓人。
但陈维正说出来的方式，不是恐吓，是提醒。
十三年而已。
他没再多说，拿起外套走了。
背后，几个老板面面相觑。
荃湾的那个老板嘴动了动，终究没说出什么来。
……
陈维正的对头们听到消息，反应就有意思了。
清水湾，邵氏大楼。
方一华的助理进来汇报。
华姐，陈维正把《甜蜜蜜》送去内地上映了。
方一华正在签文件，笔都没停。
内地？
是。通过银都机构发行。
方一华终于停笔了。
她抬起头。
然后……笑了。
这是这段时间以来，助理第一回看见方一华笑。
好啊。让他去。
她把笔帽盖上，靠回椅子里。
他以为他是第一个往内地送片的人？
助理没吭声。
方一华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。
邵氏跟内地的关系，比陈维正早了好几年。
邵逸夫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向内地捐钱……大学、医院、教育基金，一笔接一笔。
邵氏跟内地几大制片厂的合拍项目，也早就在谈了。
去年才刚签了一个联合摄制的框架协议。
但邵氏做这些事，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。
捐款不上报纸头条。
合拍项目不对外张扬。
跟内地的关系维持得恰到好处……既不疏远，又不高调。
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。
你看看陈维正。
方一华摇了摇头，我们跟内地合作，花了多少心思控制舆论风险？低调、谨慎、不授人以柄。他倒好，弯弯那边刚封杀他，转头就高调通过银都发行。全港都看着呢。
她竖起一根指头。
他这不叫进内地市场。他这叫往自己身上贴靶子。
现在中英谈判闹得满城风雨，移民潮一波接一波。这个节骨眼上，我邵氏悄悄跟内地合作，没人说什么。但陈维正搞得人尽皆知？外面会怎么传？
她笑意更深了。
正午影业是大陆的棋子。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，他在香江的商业价值就打了五折。广告商不敢用他，品牌不敢碰他，连茶餐厅的赞助都不敢直接挂他名字。
方一华摆摆手。
我们都不用动手。舆论会替我们搞掂他。
她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。
我们邵氏在内地经营了几年，该捐的捐了，该铺的路铺了。他一个刚入行的后生仔，以为通过银都放一部片子就能打开内地市场？天真。
不管他。让他去折腾。
……
港督府。
罗便臣的反应更简单。
下属汇报完之后，他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他通过银都发行？”
“是。”
罗便臣沉默了几秒。
银都机构是什么背景，他心里有数。
那是紫禁城在香江的官方电影窗口。
陈维正跟银都合作，等于直接跟紫禁城搭上线。
如果是别的时候，罗便臣不会在意。
一部电影而已。
但现在是1984年。
中英谈判桌上，双方正在为香江的前途拉锯。
英方的态度是：香江越稳越好，越少变数越好。
一个香江企业家，高调通过紫禁城的官方机构在内地发行电影。
这事如果被伦敦知道……
不对。
伦敦不会在意。
陈维正又不是叛国，他只是发行了一部电影。
可如果紫禁城拿这件事做文章呢？
“看，连香江的电影人都主动拥抱回归了。”
这种宣传口径一旦出去，英方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就y又少了一张。
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？
罗便臣把茶杯搁下。
“盯着他。看紫禁城那边怎么反应。”
“是。”
下属走到门口，罗便臣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，查一下这个银都机构跟正午影业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。如果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明白。
如果能坐实陈维正拿了内地的钱，那“红帽子”就不是传言了，是事实。
到时候收拾他，就有底气了。
……
九龙城，茶楼包厢。
肥佬光听完小弟的汇报，嘴里的牙签转了两圈。
“佢真系将部戏放去大陆？”（他真要将这部电影放到大陆去？）
“系。”
肥佬光没笑。
上次陈维正搞院线的时候，他笑过。
结果被打脸了。
这次他学乖了。
“大陆嗰边……能赚几多钱？”（大陆那边……能够赚到多少钱？）
“应该赚唔到咩钱。内地一张票先得一两毫子。”（应该赚不到什么钱，内地一张电影票才一毛钱！）
肥佬光想了想。
“赚唔到钱佢拍嚟做咩？”（赚不到钱，他做什么？）
小弟挠了挠头。
“唔知。可能……搞关系？”
肥佬光嚼着牙签，眯起眼。
搞关系。
跟紫禁城搞关系。
1984年。
如果陈维正真的搭上了紫禁城那根线……
肥佬光突然觉得嘴里的牙签不香了。
“传话落去。正午嗰边嘅嘢，继续唔好掂。”（传话下去。正午那边的事情，继续不要碰。）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仲有……去打听下银都机构嘅人，摸下佢哋同陈维正到底系咩关系。”（还有……去打听一下银都机构的人，摸一下他们跟陈维正到底是什么关系。）
……
全港上下，从圈内到圈外。
几乎所有人听到“陈维正把电影送去内地”这个消息，第一反应不是“他会亏钱”。
而是……
“他到底站哪边？”
1984年的香江，这个问题比票房数字敏感一百倍。
……
倒是家里那几位，没说什么反对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