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维正夹着电话，另一只手在翻日历。
“怎么看？”
“当你是红底。”
黎晓田的声音很急，“维正，我跟你讲，现在中英谈判闹得满城风雨，大家都在观望。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内地走得太近，香江这边的人会有想法的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“什么想法你不清楚？”
黎晓田叹了口气，“你以为邵氏和嘉禾为什么不往内地放片子？不是不能放，是不想沾。现在的行情，你跟内地走太近，广告商怕你、电台怕你、报纸也怕你。到时候你在香江的商业价值会被拖累的。”
陈维正在日历上画了个圈。
“晓田哥，片子拍都拍了。多一个地方上映，多一批观众看到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我不是说电影不好，我是说……”黎晓田顿了一下，“算了，你自己掂量。到时候被人贴标签，别说我没提醒你。”
挂了。
黎晓田话里话外的意思，陈维正怎么可能不懂，他比任何人都懂，内地才是未来！
不过他没有必要多解释，闷声发大财就是了。
第二个找上门的是顾家辉。
顾家辉这个人，说话比黎晓田含蓄。
但弯弯绕绕，意思差不多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先夸了一句《甜蜜蜜》的配乐做得好。
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维正，内地那个地方……怎么说呢。”
他斟酌了一下用词，“文化上面，跟我们差距还是很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看不起内地的观众。但你要明白，那边刚开放没几年，老百姓听的还是样板戏，看的还是革命片。你这部戏讲移民、讲爱情、讲香江的生活，他们能看懂多少？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语气诚恳。
“不是每部好电影放到任何地方都合适。你把一瓶好酒倒进大海里，酒是好酒，但你喝不着了。”
陈维正给他续了杯茶。
“顾老师，内地观众不是大海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他们是渴了很久的人。”
顾家辉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。
没接话。
想了想，把茶喝完，走了。
临走前留了句：“但愿你是对的。”
……
徐科更直接。
他约陈维正在尖沙咀一家茶餐厅坐下来，点了两杯冻鸳鸯，开门见山。
“你是认真的？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现在圈内怎么传你？”
徐科用吸管戳着冰块，“说你是大陆那边安插过来的。”
陈维正咬了一口菠萝包。
“我还安插过去了呢，安插了一部电影。”
“你还笑。”
徐科瞪他，“维正，我跟你说正经的。1984年，中英谈判谈什么你知道吧？谈九七回归。全港人心惶惶，有钱的都在办护照，移民的移民，跑路的跑路。你在这个时候高调跟内地合作，你让别人怎么想？”
“让他们随便想。”
“你……”徐科放下吸管，看了他好一会，“你就不怕以后在香江没法混？”
“怕。”
陈维正嗤笑一生，然后点头，“徐老师，明光放长远点，你这个担心就是多余的。”
徐科张了张嘴。
“片子都拍完了，宣发成本银都那边承担大头，我这边风险几乎为零。多一个市场，多几百万观众看到我的片子，有什么道理不放？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把片子锁仓库里？”
徐科不说话了。
菠萝包确实挺好吃的。
……
成龙是在片场碰见陈维正的时候提的。
他拍拍陈维正的肩膀，声音压得比平时低。
“阿正，内地那边我去过。拍过戏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成龙想了想，没直接回答。
“我跟你讲一件事。前两年我去紫禁城，街上的人认出我来了。围了一大圈，什么都不图，就想跟我握个手。有个大叔，骑着单车追了我三条街，就为了说一句‘成龙大哥我好钟意你’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但是呢……你在内地做事，上面管得很严。审查、宣传口径、发行渠道，全在体制里面。你跟银都合作没问题，但以后的事不好说。而且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在香江已经被人盯上了。港府那边、院线大佬那边，都在等你犯错。你现在跟内地走得越近，他们手里的牌就越多。到时候给你扣一顶‘红帽子’，在香江的商业圈里，这顶帽子不好摘。”
陈维正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大哥，多谢你。但片子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成龙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，就是倔。”
……
张国容跟梅艳方是一起来的。
两个人坐在陈维正办公室的沙发上。
张国容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表情不太自在，好像想了很久才来。
“维正，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我昨天去录音棚，碰见几个dJ。他们私底下在聊你。”
“聊什么？”
张国容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你‘食两家茶礼’。这边赚香江的钱，那边讨好大陆。说你是……”
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。
但陈维正知道。
1984年的香江，“左仔”两个字比脏话还难听。
谁被贴上这个标签，广告商躲着你走，电台不敢播你的歌，出席公开活动都有人指指点点。
梅艳方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维正，我们不是反对你。我们是担心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自己在内地也有歌迷。他们写信来，信封上贴着两分钱的邮票，写了三四页纸。我每封都看了。他们是真心喜欢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香江现在的气氛你也看到了。大家对内地的态度很复杂。你放片子过去这件事，本身没什么。可在有些人眼里，这就是一个站队的信号。”
陈维正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
“阿梅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收到那些歌迷来信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给他们回一封？”
梅艳方愣了一下。
“想过。但……”
“但怕被人说你跟内地走太近，对吧？”
梅艳方没答。
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陈维正笑了笑。
“我帮你回了。用一部电影。”
张国容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。
“行，你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