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拉开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她迈出去的第一步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。
第二步也没什么两样。
但第三步开始,节奏变了。
快了。
方一华这辈子没在人前跑过。但步幅变小了,频率变快了。
走廊不长,几步就到头。
来的时候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,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。
回去的时候她走得很急。
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。
前台阿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叠文件,看到方一华出来,下意识站直了。
方一华没看她。
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,连眼角余光都没给。
但来的时候,那是居高临下的不屑。
走的时候,那是不想被人看到表情。
方一华推开正午影业的玻璃门,阳光从外面打进来。
她往外走了两步,停在了台阶上。
司机看到她出来,赶紧从驾驶座下来,小跑着去拉后车门。
方一华站在台阶上,没有马上下去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然后低下头,用右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。
她的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,根本没有碎发。
但她还是理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叫习惯。
放在方一华身上,叫控制不住。
她在邵氏二十年,从来不会在下属面前做多余的小动作。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手势都是经过计算的。
但今天她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碎发。
司机站在车门旁边,弯着腰等。
方一华深呼一口气,把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,嘴唇抿得很紧。
她迈下台阶。
上车。
司机关上门。
方一华坐在后座,把手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叠。
跟刚才在陈维正办公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但在陈维正办公室里,那个姿势是在等他低头。
在车后座上,那个姿势是在消化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车子启动,往半山方向开。
方一华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嘴巴动了一下。
没出声。
但如果有人会读唇语,能看出来她嘴里念的是三个字。
“1984年。”
这三个字她来之前不是没想过。
她当然想过。
她是方一华,不是街边卖鱼蛋的大婶。中英谈判的风她闻得到。
但她赌的是一件事……陈维正只是个唱歌的,他不可能有政治后台。
她赌错了。
车里空调开得很足,方一华右手食指上那枚细钻戒指,在冷气里失去了温度。
来的时候,她用这枚戒指敲了车顶,说“用不了太久”。
现在她用同一只手,按住了太阳穴。
来的时候带着一份合同,觉得自己是来施恩的。
走的时候合同被塞回手包,发现自己是来送情报的。
她告诉了陈维正:你被封杀的每一条细节,对面都知道。
而陈维正告诉她:我已经有人接了。
谁亏了?
方一华闭上眼。
用不了太久。
她来的时候说的这四个字,用在她自己身上倒是挺准的。
确实用不了太久。
二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就被人翻了盘。
……
陈维正在方一华走后,坐在椅子上晃了两下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没了冰的柠檬茶,抿了一口。
酸得嘴巴发麻。
他回味了一下刚才方一华那个从上往下看人的角度。
下巴抬那么高,脖子不酸吗?
然后又回味了一下她走的时候那个步频。
嗒嗒嗒嗒嗒。
来的时候是嗒……嗒……嗒。
走的时候是嗒嗒嗒嗒嗒。
“方小姐鞋后跟挺结实的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把柠檬茶喝完。
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,把今天剩下的事情处理了。
签了几份待办的东西,打了个电话确认中银那边的到账时间。
干完了。
收拾桌面。关灯。锁门。
没什么可多想的。
方一华这种人,输了一个回合,不代表她会认。
但今天不是跟她下棋的时候。
该回家了。
陈维正开车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,客厅灯亮着。
六个女人又窝在一起。
这次没有愁云惨雾。
蓝洁莹在沙发上看杂志,张曼钰在厨房跟李飒凤抢最后一块叉烧,林青瑕趴在桌上算她那本永远算不完的账,虹姑靠在沙发上摸肚子。
刘晓丽坐在角落,正在用一本粤语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学。
李飒凤在一旁耐心的教……
陈维正推门进来。
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“回来啦?”虹姑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
“厨房还有叉烧饭,但可能被飒凤吃完了。”
李飒凤探起头:“还剩一口!你要不要?”
陈维正:“一口够干嘛的?”
李飒凤起身把碗端出来,碗里是真的只剩一口。
一块叉烧,三粒米饭。
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陈维正看了看那碗,又看了看李飒凤。
“你吃了我多少叉烧?”
“你去问阿钰,她也吃了。”
张曼钰从厨房探出头:“我只吃了两块!她吃了五块!”
李飒凤:“你少在那算!”
陈维正懒得跟她们扯。
进了卧室换衣服,然后出来坐到虹姑旁边。
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。
虹姑靠过来,脑袋搁在他肩窝里。
“今天公司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有个女人来找我谈生意。”
虹姑:“什么女人?”
“方一华。”
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连在角落学粤语的刘晓丽都抬起了头,虽然她不知道方一华是谁,但其他五个人的反应告诉她:这个名字不简单。
虹姑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在陈维正胸口蹭了一下。
“赶走了?”
陈维正:“自己走的。”
虹姑:“那就好。”
这个话题就过去了。
今晚又是折腾的一夜。
陈维正搂着几个大美人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,将她们摸的水润润的时候,就带着人上楼睡觉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门铃响的时候,陈维正刚从楼上下来。
他披着件白色t恤,头发还是乱的,嘴里叼着一片吐司。
开门。
谭韵芝站在门口。
手里抱着一沓文件。
她今天穿得很利索,衬衫扎进西裤里,头发扎成马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