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哥,早。”
陈维正嚼着吐司让她进来。
谭韵芝走到客厅,把那沓文件摊在茶几上。
厚厚一叠,分了好几份,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夹好,上面贴着便利贴。
“正哥,全港目前经营困难、有意出售刊号的小报,我整理出了七家。”
她弯着腰,一份一份地翻给陈维正看。
“其中三家刊号最干净,没有政治敏感记录,适合直接平移内容。”
陈维正把吐司塞进嘴里,腾出手来翻文件。
七份资料,每一份都做得很细。
报头名称、创刊年份、刊号批准机构、历任负责人、近两年的发行量、目前的财务状况。
谭韵芝二十二岁,干活细致得像个做了二十年的老编辑。
陈维正翻到第三份,手指停下来。
《观塘民声》。
他把这份抽出来,细看了一遍。
“这家,发行量不到两千份,但刊号是七二年批的,覆盖范围广。”
谭韵芝点头:“对,七二年港府备案的老刊号,属于社区报性质。当年批下来的时候审查比较松,覆盖全港十八区都没问题。现在要再批一个这样的刊号,基本不可能了。”
陈维正把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“老板什么情况?”
谭韵芝:“六十三岁,姓潘。一个人撑了十几年,老婆孩子都已经移民去了加拿大。他自己想退休了,急着把这个壳脱手,尽早过去团聚。”
“开价多少?”
谭韵芝:“四万八。”
陈维正拿起茶几上的笔。
“跟他谈。四万。现金。今天成交。”
谭韵芝眨了一下眼:“四万?砍八千?”
“一个快要死掉的小报,发行量不到两千,广告收入约等于零。四万八是他的心理价,但他急着走,四万他一定接。”
陈维正把笔放下。
“而且咱们给现金。1984年在香江,现金比什么都好使。老头子拿着钱赶紧买机票,不用跑银行,不用等转账,不用被人冻结。”
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
被人冻结这个词,他现在用起来特别顺口。
谭韵芝把那份文件收好,夹进自己的文件袋里。
她正要转身走,陈维正叫住她。
“韵芝。”
谭韵芝回头。
“钱带够,人别多。”
陈维正靠在沙发上,声音随意。
“安保带一个人跟着就行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谭韵芝站在原地,想了想:“正哥,你不用太担心。他那个老板,看过报纸的,认识我的脸。”
陈维正点了点头。
“那更好。他认识你,反而不会觉得你是去踩点的。”
他把吐司最后一口咽下去。
“一个半死不活的小报老板,看到正午的人带着四万块现金上门。他不会害怕,他会觉得自己赚了。”
谭韵芝把文件袋抱在胸前。
“正哥放心。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谭韵芝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维正已经又躺回沙发上了,拿起遥控器在翻电视频道。
昨天还在办公室翻五封催命公函的人,今天早上叼着吐司给她安排活儿。
谭韵芝出了门。
门关上。
陈维正按着遥控器,电视上翻过一个新闻频道。
画面里一个英国人正在对着镜头讲话,字幕打着“中英谈判最新进展”。
他看了两秒。
没看下去。
继续翻台。
五个战场。
第一个,金融,门开了。
第二个,渠道。
今天开始。
……
方一华回到邵氏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电梯到了顶层,门一开,秘书小跑过来。
“方姐,会议室的茶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两个字。
秘书愣了一下,转身就走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方一华站在办公室中央,没开灯。
落地窗外面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把手包扔在沙发上。
没扔准,滑到了地上。
她也没捡。
走到窗前面,两只手撑在玻璃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。
“1984年了。”
她嘴里又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。
嚼不出味道。
她今天去的时候,剧本都已经在心里写好了。
陈维正跪,她施恩,合同签字,皆大欢喜。
结果人家从抽屉里掏出一张中银的开户函。
明牌。
连藏都不用藏。
“他凭什么?”
方一华直起身,看着窗外的海。
凭什么一个在深水埗劏房里住过的内地仔,能让中银当天批账户?
凭什么北边愿意在这个时候,接一个被英资封杀的戏子?
她想了十分钟。
想不通。
在她的世界里,规矩是这样的。
汇丰说了算。
渣打跟着说。
港督点头。
底下的人照办。
四十年了。
她进邵氏的时候,这套规矩就在了。
她从小文员干到高层,靠的就是读懂这套规矩。
现在有人告诉她,这套规矩快到期了。
她不信。
不是不信陈维正。
是不信那边。
她脑子里的那边,是口岸过去之后灰扑扑的街道。
是排队凭票买油条的人群。
是黑白电视里永远在开会的画面。
那边能有什么?
那边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铺不齐。
方一华越想越烦躁。
她转身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。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、嗒、嗒。
跟今天下午在正午影业走廊里一样的节奏。
但那个嗒嗒嗒是去施压的。
这个嗒嗒嗒是压不住的。
她停不下来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转。
“1984年了。”
“1984年了。”
“1984年了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。
就在她对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较劲的这一刻。
有一张她穷尽一生都看不懂的蓝图,正在那片她瞧不上眼的土地上,用血、用汗、用十四亿人的命,一笔一笔地画着。
1984年,洛杉矶。
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,举起手枪。
砰。
奥运史上,中国的金牌从零变成了一。
许海峰。
方一华不知道这个名字。
1990年,北京。
亚运会开幕式,万人体育场,烟花把天烧红了。
全世界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那个国家。
1997年,七月一日。
米字旗降下来。
五星红旗升上去。
港督坐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