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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是现在签了华星,至少能保住一家人吃饭。唱片资源给你最好的,宣传通告给你排最满的,收入分成按顶级标准走。”

她收回手,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。

“你要是不签……”

她歪了一下头。

“那就只能去街边卖唱了。”

这句话说完,方一华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。

她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来得值。

陈维正现在走投无路,给他一条活路,他不接?

不可能的。

陈维正终于动了。

他把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支笔,慢慢盖上笔帽。

动作很慢。

慢到方一华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那个笔帽走。

“咔。”

盖好了。

陈维正把笔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

他本来以为这女人今天亲自跑一趟,多少能带点新东西过来。

所以刚才她进门的时候,他没拦,让她说。

说了半天。

银行冻结,刊号停了,院线断了。

翻来覆去就这几样。

很可惜。

还是老一套。

陈维正笑了。

笑得很松,肩膀往后一塌,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方一华脸上的笑,凝了半秒。

就半秒。

她很快又挂回来了。

但那半秒,陈维正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方小姐,你说的这些……三家银行、刊号停了、院线断了……都是事实。”

陈维正点了点头,大大方方的承认了。

“但你没说全。”
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方一华皱了一下眉头。

“什么事?”

陈维正没急着回答。

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。

抽屉里面东西不多。

陈维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

A4大小,白底,折痕很新,刚拿回来没多久。

他把这张纸放在桌面上。

然后用两根手指转了个方向,字面朝上,推向方一华。

方一华低头看。

中国银行香江分行。

开户确认函。

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。

兹确认陈维正先生(身份证号xxxxxxx)已于本行成功开立企业账户及个人账户;经审批,授信额度已获批准;相关资金将于两至三个工作日内到账。

落款处盖着中银香江分行的公章,红底圆形,比一般印章大了一圈。

方一华的目光停在那个公章上,没有移开。

她的手还搁在膝盖上,十指交叠的姿势没变。

但陈维正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她右手食指上那枚细钻戒指,不敲桌子了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。

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,从远处飘过来,又飘走了。

方一华抬起头。

她脸上的表情还在,但质地变了。

刚才她笃定自己占着上风。

现在她发现陈维正手里还有牌。

“中银?”

她的声音没变,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唇比刚才紧了一点。

陈维正端起那杯已经不冰的柠檬茶,又喝了一口。

酸。

但这回喝着挺舒服的。

“方小姐,你说我除了低头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
他把杯子放下。

“你看,这不是有第二条了嘛。”

方一华没说话。

她在消化。

中银开户四个字,在1984年的香江,每一个都带着政治分量。

汇丰、渣打、恒生,三家英资银行同一天冻结陈维正的账户。

然后陈维正转头就去了中银。

这个动作的意思,方一华不可能不懂。

她在邵氏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

但这个场面,她今天是真没预料到。

拒绝、还价、破口大骂、翻桌子……她来之前把这些反应都想过了。

唯独没想过,他会笑着从抽屉里掏出一张中银的开户确认函。

方一华把目光从那张纸上收回来,重新看向陈维正。

她的二郎腿放下来了。

两只脚并排踩在地上。

刚进门时的架势,不知不觉收了回去。

“陈先生。”

她的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。

“中银能给你开户,不代表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。你的刊号还是停的,院线还是断的。一个银行账户救不了你。”

陈维正笑了一下。

“方小姐说得对。”

他伸手把那张开户确认函拿回来,重新叠好,放回抽屉。

动作很随意,折了两下塞回去。

“一个银行账户确实救不了我。”

他把抽屉推回去。

“但它能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方一华没接话,等着。

“有人愿意接住我。”

陈维正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。

“而且不止是一家银行。”

他没有展开说。

不需要展开。

方一华是聪明人。

中银背后是谁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1984年,中英谈判桌上两边正在掰手腕,这个时间点,中银愿意接一个被英资银行封杀的香江商人……

这里面的信号,方一华读得懂。

方一华沉默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直接站起来。

动作很干脆,椅子往后推了半步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
她伸手把那份合同拿回去,塞进手包里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
来的时候那份合同是“推”过来的,走的时候是自己塞回去的。

推,是施舍。

塞,是收摊。

方一华扣好手包的搭扣,转身往门口走。

脚步没乱,腰板没塌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没有回头。

“陈维正,你以为中银能保你一辈子?”

她的声音还是稳的。

“北边能保你一辈子?”

她用右手搭上门把手。

“香江还是香江。这里说了算的,不是紫禁城。”

陈维正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
“方小姐,1984年了。”

方一华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

“……什么?”

陈维正看着她的背影。

“我说,1984年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放在三年前,也许还能吓唬人。”

“但现在不行了。”
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

不需要说。

1984年。

中英谈判。

这四个字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意味着什么,方一华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她在邵氏待了快二十年,见过港督换了几茬,见过英资财团起起落落,见过多少人在风向变化的前夜站错了队。

她不是不懂。

她只是困在以前的思维逻辑中,一时走不出来而已。

方一华拧开了门把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