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领着陈维正穿过走廊,到了二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。
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。
没有咖啡。
没有点心。
没有汇丰那套“尊贵客户”的排场。
但茶是热的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中等身材,戴着眼镜,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搭西裤。
这个穿搭在1984年的香江金融圈,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。
“陈先生,我是黄国明,业务部经理。”
他伸手跟陈维正握了一下。
力道适中,不卑不亢。
“请坐。”
两人坐下来。
黄国明给陈维正倒了杯茶,动作不急不缓。
倒完茶,他没急着寒暄。
而是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平放在桌面上。
文件夹没有打开。
但搁的位置,刚好在两人中间。
“陈先生,有些话我就不兜圈子了。”
黄国明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稳。
“二月十二号,汇丰冻结了您名下的企业账户及个人账户。同日,渣打中止了贵公司的信用证业务。恒生发出三十天期限通知,要求提前偿还按揭贷款,否则启动物业收回程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家英资银行,同一天,同一套动作。”
陈维正端着茶杯的手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文件夹,又看向黄国明。
黄国明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说。
“此外,《正午日报》的刊号续期被市政局搁置。嘉禾、金公主、邵氏三大院线同步中断了与贵公司的排片协议。您从内地返港当日,入境处将您列入出入境关注名单……第七位。”
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文件夹。
“这些情况,我们已经掌握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黄国明摘下眼镜,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很整齐的眼镜布,慢慢擦拭镜片。
不是紧张。
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。
也是一种态度……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的事。
擦完,戴回去。
“所以,陈先生今天来中银,我们并不意外。”
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想听的是……您打算跟我们怎么合作。”
陈维正放下茶杯。
他心里对这个黄国明的评估,悄悄上调了一档。
不是普通的银行经理。
1984年能坐在中银香江分行业务部经理这个位置上的人,不可能只是个办贷款的。
他的信息来源,他的汇报对象,他说话的方式……每一条都说明,这个人的“经理”两个字,只是名片上印着好看的。
陈维正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黄经理既然都清楚了,那我就不浪费时间复述了。”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求你们救命的。”
黄国明没动。
等着。
“我是来跟你们做一笔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我在你们这里开户,把所有业务从英资银行转过来。存款、信贷、国际结算,全部走中银。”
“这是生意层面的。”
“第一层。”
黄国明微微点头,没接话。
陈维正续道:“第二层。你刚才说了,三家英资银行,同一天,同一套动作。黄经理,你是业内人士,这意味着什么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黄国明的目光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商业决策。这是政治指令。”
陈维正说。
“那么,一个在春晚唱了爱国歌曲的香江歌手,被英资银行联手封杀之后,选择把所有业务转进中国银行……”
“这条新闻,在1984年这个时间点,值多少钱?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黄国明没有擦眼镜。
他不需要再用任何小动作来掩饰什么了……刚才擦镜片的时候,他就已经把一切都想清楚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
黄国明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。
“你说的第二层,坦白讲,在你走进这栋楼之前,我们内部已经有人提过类似的判断。”
陈维正挑了一下眉毛。
黄国明没有解释“内部”是谁,“有人”是谁。
他只是说:“但从你嘴里听到,和从我们自己人嘴里听到,分量不一样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陈先生,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。但我可以告诉你……”
他伸出手。
“今天下午之前,会有结果。”
陈维正跟他握了一下手。
力道比第一次重了一些。
两个人都感觉到了。
陈维正走到门口的时候,黄国明在身后补了一句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不是来求我们救命的。”
黄国明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信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但港英政府那帮人信不信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陈维正头也没回。
“他们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北边信。”
黄国明站在会议室里,看着陈维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然后拿起来,夹在腋下,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
门关上之后,他拿起电话。
拨的不是香江的号码。
……
陈维正开车回公司的路上,心里在盘算。
黄国明这个人,不是普通角色。
他提前掌握了全部信息,知道冻结日期,知道关注名单编号,甚至知道三大院线同步断供的细节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中银香江分行从来就不只是一家银行。
1984年,中英谈判最敏感的时期,中银在香江的角色,远不止“存款取款”四个字。
他们的情报体系,可能比港英政府以为的要完善得多。
而黄国明那句“在你走进这栋楼之前,我们内部已经有人提过类似的判断”……
这句话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信号。
它意味着,陈维正今天的到来,对中银而言不是意外。
甚至可能是他们等了一阵子的事。
陈维正敲了敲方向盘。
那为什么不主动找他?
答案也很简单。
主动找他,就变成了“中方招揽”。
这个性质就变了。
但如果是陈维正自己上门……那就是“爱国商人被逼无奈投奔中资银行”。
主动和被动,在政治叙事里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所以黄国明一直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