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陈维正自己走进来。
等他自己把这个故事讲完。
然后中银只需要做一个动作……接住他。
“聪明啊。”
陈维正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。
1984年的中银,比他预想的还要懂这盘棋。
那就更好办了。
……
结果比陈维正预想的还快。
当天下午三点,谭韵芝的电话就打到了公司。
“正哥,中银那边回话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黄经理亲自打来的。说审批已经走完了,明天上午就可以去签开户文件。”
陈维正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
当天下午就批完?
中银香江分行的审批流程,正常来说,企业开户加授信评估,少说要一到两周。
当天下午就批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黄国明拨出去的那通电话,对方连犹豫都没犹豫。
甚至可能不是中银香江分行自己批的。
是再往上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黄经理说,明天签完开户文件之后,会有一位从深圳过来的领导,想跟你单独见一面。”
陈维正没吭声。
从深圳过来的。
不是香江本地的。
“那位领导叫什么?”
“黄经理没说名字。只说……让您放心,是自己人。”
自己人?
当天下午就批完,还有人专程从深圳过来见他。
陈维正心里清楚,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。
不是港英那边……是北边。
春晚、报纸、内地投资……这些动作加在一起,上面不可能没反应。
只是一直没接触,大概是还在观察。
而港英政府这一波封杀,反倒替他把态度亮明了。
看来“观察期”提前结束了。
或者说,港英政府这一波操作,替他把观察期的考卷给交了。
不用他自己证明立场。
对面帮他证明了。
被英资银行封杀、被港英政府全面打压、在这种情况下还没跑、还在坚持用非法增刊发声……
这不是爱国是什么?
这不是“立场坚定”是什么?
陈维正前世混了二十年娱乐圈,跟各种人打过交道。
但政治这盘棋,他是靠2026年的记忆在下的。
他知道1984年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知道中英联合声明什么时候签。
知道回归之后的香江是什么样子。
知道哪些人站对了队,哪些人站错了队。
知道在这个时间节点上,“爱国”两个字的含金量有多高。
所以他不慌。
“行。明天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。
陈维正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。
五个战场,第一个,金融。
门开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中银香江分行,二楼。
黄国明亲自在大堂等着。
今天他换了件新衬衫,头发也梳得比昨天整齐。
开户手续办得极其顺利。
所有文件都已经准备好了,陈维正过来基本上就是签字盖章。
企业账户,个人账户,授信额度。
一次性全部到位。
签完最后一份文件,黄国明把笔收好。
“陈先生,楼上有一间小会客室。那位领导已经到了。”
陈维正点点头,起身跟着他上楼。
三楼尽头,一间不大的房间。
门是关着的。
黄国明敲了两下门,开门让陈维正进去,自己没进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房间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短寸头,皮肤黑,手指粗。
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,里面套着白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
没有架子。
但坐在那里,整个人透出一股“不好惹”的味道。
是体制里磨出来的那种不好惹。
桌上摆着两杯茶。
两杯都冒着热气,说明是刚倒的。
对方已经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上来。
“陈先生。”
男人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我姓周。从深圳过来的。”
陈维正握了一下。
手掌上有茧。
不是握笔的茧。
“周先生。”
“坐吧。”
两人坐下来。
周先生喝了一口茶,开门见山。
“你的情况,上面了解。春晚的事,内地投资的事,报纸的事。包括银行冻结账户的事。都了解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你选择来中银,我们很高兴。”
陈维正说:“是他们不给我别的选择。”
周先生笑了一声。
“有时候,敌人比朋友更了解你的价值。”
这话说得有水平。
陈维正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还是龙井。
“陈先生,我代表上面转一句话。”
周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不是刻意,是习惯。
“有人在保你。具体是谁,你不需要知道。但你要明白一件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保你,不是因为你唱歌唱得好。”
陈维正没说话。
“是因为你现在这个位置,对大局有用。”
“大局”两个字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
“所以,你在香江继续做你的事。报纸、电影、唱片,该怎么干怎么干。遇到困难,跟黄经理说,他会帮你转达。”
周先生站起来。
“但有一条。”
他看着陈维正。
“不要做出格的事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”
陈维正也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先生伸出手。
这一次握手,比刚才重了一些。
“陈先生,上面有一句评价,我转给你听听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‘此人作风有瑕,但大是大非上,没含糊过。’”
陈维正愣了一下。
作风有瑕。
这说的是他带着六个女人招摇过市那档事吧。
他差点笑出来。
这帮人连他身边几个女人都调查清楚了。
周先生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保重。”
然后开门走了。
走得很干脆。
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
陈维正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。
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。
他端起来,喝完了。
放杯子的时候,杯底压着一张名片。
名片上什么都没印。
只有一个号码。
手写的。
他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。
陈维正走出中银大门的时候,阳光照在德辅道上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口袋里那张没有名字的名片,贴着胸口,带着点体温。
五个战场。
第一仗,赢了。
……
这天下午,一辆黑色平治停在了正午影业楼下。
车是邵氏的专车,车牌号在半个香江娱乐圈都认得。
司机下来拉开后门。
方一华踩着高跟鞋落地,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,节奏轻快硬朗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套装,腰线收得很高,显得整个人又瘦又硬。
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连碎发都没放出来一根。
手上戴着一枚细钻戒指,不大,但在阳光底下晃得刺眼。
方一华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一眼那块“正午影业”的招牌。
玻璃门上的字还完好。
但旁边原本挂着《正午日报》的位置,只剩下四个螺丝孔和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墙皮。
招牌被摘了。
方一华嘴角往上歪了一下。
是那种赢了牌局之后,把筹码一颗一颗往自己面前拨的表情。
她用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敲了敲车顶,跟司机说了句:“等着。用不了太久。”
然后她迈开步子,推门走了进去。
高跟鞋踩在正午影业大堂的地板上,声音比外面还响。
前台阿珍正低头整理文件,听到声音抬头,整个人愣住了。
方一华。
邵氏的方一华。
全香江娱乐圈提起这个名字都得掂量三分的女人,现在大摇大摆走进了正午影业的大门。
阿珍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。
方一华没有看她。
连眼角余光都没给。
她目不斜视,直接往里面走,步子不快不慢,跟逛自家花园一样。
阿珍反应过来,从前台后面追了两步。
“方小姐!您……您有预约吗?”
方一华头也没回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“没有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们老板会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