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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

从陈维正拒绝邵氏的排片条件开始。

从他在嘉禾和金公主之间左右逢源开始。

从他站在那个舞台上,唱出那首让全香江都在议论的歌开始。

她就在等。

等一个他翻车的机会。

等一个他跌下来的时刻。

现在等到了。

方一华端起茶杯,低头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不烫了。

凉的。

但她不在乎。

因为此刻她心里头是热的。

热得发烫。

她放下茶杯,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笃、笃、笃。

像在给某个人敲棺材板。

“陈维正啊陈维正……”

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,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
没人回答她。

但她不需要人回答。

答案已经摆在桌上了。

……

旺角。某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

金公主院线下属有间不挂牌的会所。

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铁皮门面,连招牌都没有。

推开门进去才知道,里头是另一个世界。

包间不大,但茶几是紫檀的,沙发是真皮的。

两个院线负责人隔着茶几坐着。

一个在抽烟。

另一个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浮。

桌上搁着一瓶威士忌,开了封,但谁都没倒。

气氛不算紧张,但也说不上轻松。

“他回来了。”

抽烟的那个先开口。

“我知道。今天上午。”

喝茶的那个头都没抬。

“上面的人打过招呼了?”

“打过。”

喝茶的人终于抬起头来。

“汇丰、渣打、恒生,同一天动。三家银行,同一套话术。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

抽烟的男人没说话,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
动作不快不慢。

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。

“那我们就按上面的意思办。”

他掐灭烟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三大院线已经发了通知。所有新片排片无限期延后。”

“他那个《甜蜜蜜》正在热映,本来还有一周到期。现在全部下画。一天都不多留。”

“那些社区小戏院和流动放映车还在放……”

喝茶的人接过话:“但那些独立戏院撑不了多久。它们活着靠的是好莱坞大片的配额。不是陈维正的东西。”

“配额在谁手里?”

“在我们手里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什么都不用多说了。

抽烟的男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旺角的街景。

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
街边的小贩在吆喝,凉茶铺门口排着队。

一切如常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冒出一句。

“你说他冤不冤?”

“冤什么?”

喝茶的那个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里没什么同情。

“他一个人把市场搅成那样,不弄他弄谁?”

“去年他的《甜蜜蜜》抢了多少票房?他的《正午日报》又挖了多少人?”

“他以为他是谁?以为在春晚唱首歌回来就天下无敌了?”

抽烟的男人没吭声。

他继续看着窗外。

旺角的人流照样在走,照样在笑,照样在活。

没人知道这间不挂牌的包间里刚刚发生了什么。

但用不了几天。

那十七家还在放映正午影业电影的独立戏院,排片表上就会出现一片空白。

然后是第十八家。

第十九家。

直到一家都不剩。

抽烟的男人从窗边转过身来,重新坐回沙发上。

他拿起那瓶威士忌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举起杯子,对着对面的人。

“敬他。”

“敬什么?”

“敬他给我们省了事。”

“他要是不回来,我们还得费心思往内地使招。”

“现在好了,人送回来了,网也收好了。”

“就等着看他怎么死。”

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威士忌的颜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很好看。

但跟外面旺角街上那些为三餐奔命的人,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
……

油麻地。

傍晚六点半。

荣记茶餐厅靠窗那张台,两个搬货工刚下工。

年轻的那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报纸,边角磨毛了,折痕处的油墨被汗浸得化开。

就是那期特别增刊。

头版一行大字……他们说我们印不了。你看,这不是印出来了吗?

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压低声音:阿叔,这报……刊号不是被停了吗?

年长的五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。

端着奶茶吹了吹,回答得很慢。

停了。

那这算非法出版物?

算。也不算。反正报摊不敢卖,邮局不敢送。印得出来,传不出去。

那他为什么还要印?

年长的看了一眼窗外,过了几秒才开口。

因为他在告诉所有人……他还站着。

年轻仔把报纸小心折好,塞进左边胸口的口袋里。

旁边桌一个打暗红色领带的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。

你们这些人啊,就是太容易被感动了。

他翘着二郎腿,吸管叼在嘴里,吸空杯底发出嗞嗞声。

他被冻了账户、停了刊号、断了院线。就是一头关进笼子里的野兽,除了吼两声,什么都做不了。

年轻仔腮帮子一跳:那你帮谁?

我帮理。

哪家的理?

中年男人没回头,皮鞋笃笃笃踩着地板走了出去。

年轻仔盯着那背影骂了一句:你帮的是英资的理。

声音不小。

茶餐厅里几个食客扭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
没人接茬。

年长的给他续了杯茶,慢悠悠开口:别喊了。喊也没用。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。

年轻仔转回头。

但有一件事他没说。

年长的目光落在年轻仔口袋里露出的那一角白纸上。

他们怕这份报纸还在印。一份报纸,如果没人怕它,何必花这么大力气去堵?

年轻仔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一角白纸,手不自觉按住了口袋。

然后闷完奶茶,站起来。

走了。明天还要搬货。

推门走进油麻地的人潮里,跟千千万万个下了工的搬货仔一样,淹没在霓虹灯和叫卖声中间。

没人注意到他口袋里那份非法出版物。

……

半山别墅。

晚上九点。

客厅的灯开了一半,另一半没开。

靠走廊那边暗着,靠沙发这边亮着。

光打下来,照得六个女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