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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就自己铺渠道。

这条路最慢,投入最大,但也最牢靠。

别人给的,随时能收回去。

自己的,谁也拿不走。

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词:院线、印刷、发行。

每个词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
钱从哪来?

他的笔尖又滑回第一条横线。

中银。

一切的起点,都得从钱开始。

第五条横线。

声誉。

这个……

陈维正嘴角动了一下。

在黑暗里,没人看得见。

声誉这个东西,港英政府以为自己在进攻。
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……

这恰恰是陈维正最不怕的一条战线。

他在横线下面只写了四个字。

“以退为进。”

然后合上笔记本。

黑暗中,他端起柠檬茶,又喝了一口。

冰块已经化了大半,柠檬片浮在水面上。

五个战场。

五个方向。

每一个都是死局。

但死局拆开看,每一块都有缝。

有缝就能钻。

能钻就能活。

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。

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。

然后消失了。

陈维正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明天早上八点,谭韵芝会准时出现。

到那时候,他要把五条横线下面的问号全部变成答案。

但现在……

他需要睡一觉。

想这些,很消耗精神,没精神,如何应战?

陈维正清楚,从他踏出启德机场那一刻起,这个消息就已经长了翅膀。

不用等到明天。

今天,全香江所有“有心人”的桌上,都会摆着同一句话。

他回来了。

不过,那又如何?谁也阻止不了他放松,要问放松最好的方式是什么?

……

港督府。

下午三点十五分。

钟逸杰的办公室。

三份文件整整齐齐摆在红木桌上。

汇丰的冻结函。

渣打的停证函。

入境处的关注名单确认回执。

三份。

三把锁。

同一天落。

罗便臣站在他对面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背在身后。

脸上的表情,像刚中了六合彩头奖。

“他落地了?”

钟逸杰问。

“今天上午。启德机场,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他走出去的。”

罗便臣的嘴角往上翘了翘,那种松弛感是装不出来的。

“先生,他回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“他不在的这段时间,我们把所有通道都封好了。”

“他回来,正好看到一扇扇门在他面前关上。”

钟逸杰没有接话。

他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。

阳光打在水面上,白晃晃的,有点刺眼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
“你确定所有通道都封住了?”

“确定。”

罗便臣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。

“汇丰的冻结函今天早上已经送到他公司了。渣打的信用证停证通知同步发出。”

“他的账户里有钱。但取不出来。”

“他的货在仓库里堆着。但运不出去。”

“他的报纸还在印。但刊号已经被暂停。现在每一份都是‘非法出版物’。”

说到最后一句,罗便臣整个人都松了。

那种劲儿,像终于把一颗卡在喉咙里三个月的鱼刺给吐出来了。

“我们不需要查封他的报纸,先生。”

“我们只需要让全港所有报摊和分销商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卖这份报纸,他们的营业执照也会被‘审查’。”

“没有人会为了陈维正赌上自己的生计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至于他的电影……”

“三大院线的断供通知已经发出去了。他的《甜蜜蜜》在同一天下画。”

“他现在只能靠着那些社区小戏院苟延残喘。”

“我们已经通知了所有主要院线,任何与正午影业合作放映的戏院,后续进口片配额审批将‘另行安排’。”

“那些独立戏院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它们活着靠的是好莱坞大片,不是陈维正的文艺爱情片。”

罗便臣说完,双手从背后放下来,十指交叉扣在身前。

那个姿态轻松得不像话。

像是已经赢了。

钟逸杰还是没说话。

他把钢笔帽拧上,靠在椅背里。

“民意呢?”

罗便臣笑了。

真的笑了。

是从心底觉得好笑。

“先生,民意是需要渠道的。”

“报纸停了。电影下画了。唱片在仓库里积灰。”

“没有渠道,民意就是一团散沙。”

“他在春晚唱的那首歌?六亿人听过又怎样?”

“那是内地的六亿人。不是香江的六百万人。”

“香江人关心的是什么?是饭碗,是楼价,是明天菜市场猪肉有没有涨价。”

“等他被彻底拖垮的时候,那些曾经支持他的人,只会说一句‘可惜了’。”

“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
罗便臣说完这番话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退得心满意足。

他看着钟逸杰。

等一个回应。

钟逸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没有点头,没有摇头。

沉默本身,就是默认。

罗便臣躬身退出办公室。

门关上。

钟逸杰一个人坐在那张红木椅子里,对着窗外维多利亚港发呆。

他想起了去年那个站在利舞台上的年轻人。

那个年轻人曾经赢过。

赢得漂亮。

赢得张扬。

赢得让整个港英政府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
但那是去年的事了。

今年不一样。

今年,门已经关好了。

……

邵氏大楼。

清水湾。

方一华的办公室在最顶层,窗外能看到半个将军澳。

电话响了。

她接起来。

听完对面那句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确认了?”

“确认了。今天上午到港,已经回了公司。”

方一华把电话轻轻放回座机上。

动作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。

她拿起桌上的台历,翻到当天那一页。

二月二十号。

她用钢笔在这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。

圈画得很圆,很稳。

像在看一个倒计时归零。

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拿起另一支电话。

拨了个号码。

“让《银幕周刊》准备一篇文章。”

“不用写名字。”

“就写‘某位曾风光无限的跨界商人,如今账户冻结、刊号暂停、院线断供’。”

“副标题就用……‘一个暴发户是如何崩塌的’。”

“读者自己会猜是谁。”

她把听筒放回去。

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
翘起了二郎腿。

脚尖轻轻点着地面,节奏很慢,像在打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