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姑坐在沙发正中间,手搭着隆起的肚子。
孕肚已经很明显了。
宽松的家居服底下撑出一个圆,像个慢慢鼓起来的气球。
但她坐得很直,脊背没有靠进沙发里。
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,谭韵芝傍晚送过来的复印件。
虹姑坚持要看。
谭韵芝不想给,虹姑说:“有心理准备总比没有好。”
谭韵芝就给了。
现在那沓文件摊在茶几上。
汇丰的冻结函。
渣打的停证函。
刊号暂停通知。
院线断供函。
一份一份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
像体检报告。
每一张都在告诉你……你病了,你快不行了。
张曼钰站在窗边,看着空荡荡的车道。
路灯把车道照得惨白惨白的。
平时这个点,他的车应该已经停在那个位置了。
今晚那个位置空着。
空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正哥还没回来?”
李飒凤靠在墙上,叼着根没点的烟,声音闷闷的:“他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。”
“那他在哪?”
“公司。”
张曼钰没再问了。
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。
不想再看那条空着的车道。
林青瑕坐在餐桌那头,面前摊着一本账本。
不是公司的账本。
是家里的。
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来划过去,算了一遍,划掉,又算一遍。
数字不对。
再算。
还是不对。
不是算错了,是怎么算都不够。
这已经是第三遍了。
蓝洁莹站在她旁边,手捏着自己的衣角,衣角都捏出褶子了。
她小声问:“青瑕姐,我们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林青瑕把笔放下。
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那个红印子很深。
“一个月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省着点花,可以撑四十天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空调外机嗡嗡地转,像白噪音一样填满了整个客厅。
窗外有风,风刮过别墅的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张曼钰从窗边走回来,坐在虹姑旁边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虹姑的手有点凉。
不该凉的。
二月底的香江不算冷,别墅里还开着暖气。
但她的手就是凉的。
虹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隆起的弧度在家居服底下撑出一个圆。
她轻轻拍了拍,像在告诉里头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家伙。
“别怕。”
声音很轻,只有旁边的张曼钰听到了。
张曼钰没接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李飒凤从墙上直起身子,走到茶几边,拿起那份刊号暂停通知函。
纸是正式公函纸,上头盖着港英政府的章,红色的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。
她看了两遍。
又放下了。
放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刊号停了……那正哥的报纸……还能印吗?”
林青瑕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过来。
“能印。但他印出来的每一份,都是‘非法出版物’。”
“报摊不敢卖。邮局不敢送。”
“他印得出来,但传不出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眼镜重新戴上,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。
数字没变。
还是不够。
“他在内地唱那首歌的时候,全中国六亿人都能听到。”
“现在在香江,他想说一句话,连一张报纸都传不出去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曼钰没有转头,目光还落在虹姑的手上。
但她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。
是一种很薄、很冷的愤怒。
“他们怕他说话。”
“对。”
林青瑕说。
“所以他们先让他说不出来。”
客厅安静了。
安静得连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起来。
刘晓丽从走廊那头走出来。
她是今天跟着一起回港的。
到了香江还没满二十四小时,连行李都没完全拆开。
那只蓝色的旅行箱还摊在客房地板上,拉链只拉开了一半。
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六杯水。
白瓷杯子,没有花纹。
水是温的。
她走到茶几边,弯下腰,一杯一杯分下去。
先虹姑,再张曼钰,然后李飒凤,林青瑕,蓝洁莹。
分完了,她自己端着最后一杯,坐在了虹姑另一边。
没说话。
她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说话。
因为她听不太懂。
什么刊号,什么信用证,什么院线配额……这些词对一个武汉歌舞剧院的舞蹈演员来说,太远了。
而且粤语根本就听不太懂,会知道这些,还是从那些报纸上看到的。
她看见虹姑手指在肚子上来回摩挲时微微发抖。
看见林青瑕算了三遍账还在算第四遍,每算一遍脸色就白一分。
看见李飒凤那根烟叼了一晚上没点过。
叼着不是为了抽,是嘴里不含个东西就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看见张曼钰的笑没了。
张曼钰是六个人里最爱笑的。
现在那个笑没了。
不用听懂那些文件上写了什么。
光看这间屋子里六个女人的脸色,就知道天塌了。
虹姑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问个事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如果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把那个字咽回去了。
嘴唇动了动,换了个说法。
“假如这一次,正哥真的翻不过来。”
没人接话。
李飒凤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掉在地上了。
弹了一下,滚到茶几腿边停住。
她弯腰捡起来,没塞回嘴里。
捏在手里。
虹姑继续说,声音沉稳。
“我们六个人。养他。”
张曼钰转过头看她。
林青瑕的笔停了。
笔尖压在纸上,压出一个墨点。
蓝洁莹的手捏着杯子,水面晃了晃。
刘晓丽抬起头。
虹姑把所有人的目光接住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。
每个人被她看到的时候,都会觉得自己的回答很重要。
“我在想……他如果真的一分钱都没了,报纸没了,电影没了,公司也没了。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跑?”
“我不跑。”
李飒凤第一个开口,声音很快,像抢答。
“我拍戏能赚钱。养他一个大活人,还不至于养不起。”
她把那根从地上捡起来的烟又塞进嘴里,叼着说话。
牙齿咬着过滤嘴,说出来的字都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