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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跟台下点头致意。

话筒往嘴边一凑,前奏响起来。

台下有几个年轻观众还在小声激动,但当第一个音符从音响里飘出来的时候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
陈维正开口了。

“自古江山如此多娇,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。”

“风流人物还看今朝,润之何寂寥……”

第一句出来的时候,台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。

或者说,反应过来了,但脑子拒绝处理这个信息。

有人张着嘴,筷子夹着饺子停在半空中。

有人端着茶杯忘了放下来,水都凉了。

那个旋律太好听了。

好听到你根本来不及去想歌词是什么意思,整个人就已经被钉在了原地。

然后歌词的内容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脑子里。

润之。

1984年,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,比一座山还重。

前排那个穿洗白中山装的老兵,手里的搪瓷杯“咣”一声放在了扶手上。

茶水溅出来,他都没感觉到。

“救国路坎坷不平,豺狼逼近,漫漫征途如履薄冰……”

第二段开始的时候,中间几排有人坐直了身子。

是那种听到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,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。

像被人拍了一下后背。

陈维正的声音不算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吓人。

没有炫技,没有花腔,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。

干干净净。

唱到“润之何寂寥”这五个字的时候。

全场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。

几千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
没有人咳嗽。

没有人翻节目单。

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
连那些一整晚都在小声嗑瓜子的大妈们,手都停在了半空中。

就那么安静。

安静到你能听见舞台灯光嗡嗡作响的电流声。

后台导播间里,黄一鹤攥着对讲机,整个人再一次僵在那里,即使他已经听过一次彩排了。

旁边的副导演小声问了一句:“黄导,要不要切近景?”

“切什么!”

黄一鹤嗓子都哑了。

“全景!稳住!别动!让他唱完!”

副导演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吱声。

舞台上,陈维正继续往下唱。

“千帆过尽仍心系黎民……”

“心若余力,必效于人民……”

“心恒系国民,深情东南凝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去。

他的嘴唇合上了。

话筒垂在身侧。

全场没有声音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五秒。

十秒。

半分钟。

本来是应该有主持人上台走接下来的流程的,可是全场所有人都还沉寂在刚刚的歌声里!

空气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直到半分钟后……

前排那个穿洗白中山装的老兵站起来了。

是那种猛地一下弹起来。

七十多岁的人了,膝盖都不好使了,但那一下站得比年轻人还利索。

他一把甩开了旁边侄子下意识伸过来搀扶的手。

那原本已被岁月压得微驼的后背,在听到“润之何寂寥”那一瞬,竟挺得如当年在冰天雪地里端着汉阳造时一般笔直,宛如一杆历经风霜却宁折不弯的标枪。

他粗糙如枯木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,死死盯着舞台上的那个年轻人。

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着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却在随着旋律一字一顿地默唱。

每一句无声的歌词,都是当年蹚过枪林弹雨、跨过鸭绿江冰河的峥嵘岁月。

隔着几个座位,另一位胸前衣服上还留着旧勋章别针印记的老战友也站了起来。

两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,在鼎沸的人声中隔空对望。

他们没有说话,但浑浊的眼泪和交汇的眼神,已经把千言万语说尽了:

“老伙计,你听见了吗?有人记得。首长做过的事,牺牲的那些战友,有人替咱们记得。”

当排山倒海的掌声在演播厅内轰然炸响时,所有人都在疯狂拍手,他却没有鼓掌。

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发抖的手,用力攥紧成拳,死死抵住自己的嘴唇,把一声哽咽强压回了胸腔里。

直到全场情绪逐渐平息,他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,慢慢坐回了椅子上。

旁边的侄子红着眼眶,紧张地探过身子想问他是不是心脏不舒服。

老兵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平静:

“没事,就是心里,忽然踏实了。”

这不是单纯的激动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释然。

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,背着牺牲战友的嘱托活了大半辈子,看了太多的物是人非,也受过不解与委屈。

他们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在这个举国团聚的除夕之夜,等来了一个年轻人,堂堂正正地替他们把那句藏在骨血里的话,唱给了这锦绣河山。

他的手掌终于拍在了一起。

“啪。”

第一声。

然后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

掌声如同沸水般蔓延!

第二排的人站起来了。

第三排的人站起来了。

第五排、第八排、第十二排……

最后一排的人也站起来了。

几千人,全部站着,全部在拍手。

有人喊“好”。

一个人喊了,十个人跟着喊。

十个人喊了,一百个人跟着喊。

那个声浪从演播厅的四面墙壁上弹回来,一层叠一层,一浪盖一浪。

前排那些位头发花白的老革命家们,站在那里,两行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
他旁边的人递手帕过去。

他摆手,不要。

嘴唇在抖,在说什么。

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,他在反复念叨一句话。

“写得好……写得好啊……”

他身边坐着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干部,三八年参加革命的,当年跟着部队从江西走到陕北。

鞋走烂了七双。

战友死了大半。

活下来的人,从来不提那些年的事。

不是不想提。

是提了怕自己撑不住。

今天这首歌,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。

他攥着椅子扶手,指甲都陷进去了。

旁边他儿子,四十来岁的中年干部,第一次看见自己父亲在人前掉眼泪。

他想伸手拍拍老爷子的背,但手抬到一半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
最后他也没拍。

就站在旁边,陪着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