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歪了一下头。
“守法的人站直了说话,不算横。”
编辑部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。
阿珍站在旁边,敬佩的看着站在前面的谭韵芝。
三七分盯着谭韵芝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,转身。
“走。”
矮个子还想说什么,被他一个眼神钉住了,只能跟上。
皮鞋声从走廊尽头消失。
电梯门开了,又关了。
谭韵芝站在原地没动。
一直等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她才把手从文件上松开。
手心全是汗。
她转身,对着周编辑点了一下头。
“继续干活。”
周编辑推了推眼镜,咧嘴笑了:“谭小姐,你刚才那一段,比陈生还狠。”
谭韵芝没笑。
“他教我的。”
她走回楼梯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晚上我给正哥打电话汇报。这事他走之前就料到了。”
周编辑愣了一下。
料到了?
他想起授权书上的那行备注……“危机处理顺序:先发声明,再调安保,最后才电话找我。顺序不能乱。”
这个男人。
连不在香江的时候,都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的。
……
紫禁城。
晚上八点多,雪下起来了。
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。
陈维正从央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保镖拉开车门等他上车。
他正要弯腰钻进去,余光扫到了酒店方向。
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白色羽绒服。红色围巾。
仰着头,看天上的雪。
陈维正把车门关了。
“你们先走,我走回去。”
保镖犹豫了一下。
“走吧,又不远。”
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踩着薄薄一层雪,往酒店方向走。
蓝洁莹没发现他。
她两只手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,手心朝上,接着落下来的雪花。
接到一片,就凑近了看。
然后笑。
像个捡到糖的小孩。
陈维正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他没出声,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前世的蓝洁莹,1990年代被人侵犯,精神崩溃,流落街头。
2018年死在赤柱一间公屋里。
死的时候只有五十五岁。
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两天了。
没人知道。
陈维正把这些记忆压下去。
眼前这个女孩,二十岁出头,白白净净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正在紫禁城的路灯底下接雪花玩。
她现在好好的。
她这辈子会一直好好的。
他走上前去。
“不冷?”
蓝洁莹吓了一跳,转过身来,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正哥!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陈维正看了看她只穿了件薄羽绒服,“穿这么少在外面站着?”
“不冷的。”她缩了缩脖子,出卖了自己。
但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。
“正哥,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紫禁城看雪。”
她又仰起头,让雪花落在脸上。
“我以前在香江的时候,总觉得世界就那么大。九龙、湾仔、铜锣湾……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。
“现在才知道,外面有这么大的地方。”
陈维正把围巾解下来,绕到她脖子上,系了一圈。
“以后想去哪我陪你去。”
蓝洁莹低头扯了扯他的围巾,围巾上有他身上的味道。
暖暖的。
她没抬头,闷声问了一句:“正哥,你说过要给我写一部戏的。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要演那种特别厉害的女人。”
她这才抬头看他。
鼻子红红的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
“不是那种等着被人救的。”
陈维正看着她。
这辈子,确实不需要等人来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给你写一个不需要别人救的。”
蓝洁莹笑了。
两排小白牙,鼻尖上落着一片没化的雪花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声音小小得。
“正哥……我能抱你一下吗?”
陈维正没说话。
张开手臂。
她贴上来。
很轻,很小心,两只手绕到他背后,攥着他大衣后面的布料。
像怕弄坏什么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正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什么都谢。”
雪落在两个人肩膀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高大的,一个小小的,叠在一起。
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后面。
张曼钰端着一杯热牛奶,站在那里。
她看到了外面那一幕。
没有推门出去。
也没有转身走开。
就站在那里,透过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,看着外面路灯下的两个人。
过了一会儿。
她把牛奶喝完了。
看了那么久,她只感觉,这个世界上,有正哥的存在,一切都那么美好!
然后转身回了房间。
门关上。
走廊安安静静的。
……
同一个晚上。
香江,九龙城寨边上一栋旧唐楼的顶层。
刘爷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上摊着当天的《东方日报》。
娱乐版头条印着几张照片。
画质很烂,颗粒感重,跟打了马赛克一样,但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。
陈维正。
站在央视大楼门口。
旁边配的文字写着……“陈维正现身紫禁城,传将亮相内地春晚。”
照片是新华社的记者拍的,不知道怎么辗转流到了香江媒体手里。
刘爷把报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《明报》转载的一篇评论。
“陈维正此番北上,堪称文化破冰之举,其政治意义远超演出本身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报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。
站起来。
走进洗手间。
在里面待了很久。
水龙头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出来的时候,他坐回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的烟。
打火机按了一下,没着。
再按一下,火苗蹿出来又灭了。
第三下才点着。
他吸了一口,把烟夹在手指间,盯着天花板。
屋子里没开灯,只有烟头那点红光一明一暗。
他在想什么?
他在想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他手底下那帮人,加起来几百号。
刀、棍、黑星手枪。
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而陈维正现在站的那个地方,是一个拥有完整国家机器的政权。
成建制的军队。
武装警察。
国安系统。
还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……
“专政铁拳。”
几百号拿砍刀的烂仔,在人家面前算什么?
过家家。
他紧张什么?他不是怕陈维正。
他怕的是陈维正身后那个庞然大物。
一个能让内地领导点名关注的人,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。
烟灰掉在大腿上,他都没感觉到。
他现在能指望的,就剩一件事了。
暗花。
能够在陈维正回香江之前把事办了。
否则等那个人从紫禁城回来……
刘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用力到烟灰缸都跟着桌面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