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中学老师说学校门口有人卖白粉给学生,家长联名写信给警署,石沉大海。
每一封信都是真名实姓。
每一封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
十年来,报案无数,结案几何?
《正午日报》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登出来。
不加评论。
不做煽动。
就是摆在那里。
比任何社论都狠。
……
第二周。
港督府坐不住了。
钟逸杰再次召集开会。
这次人更多了。
布政司的人来了,保安司的人来了,新闻处的人也来了。
“沉默策略失败。”
新闻处的负责人把一叠剪报拍在桌上。
“舆论不但没降温,反而越烧越旺。现在连《南华早报》都开始跟进报道了。”
罗便臣又开口了:“我再说一次,直接吊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钟逸杰头都没抬。
罗便臣的嘴合上了。
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:“我们需要一个台阶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陈维正那封信写得很聪明。他没骂我们,他是。既然他客客气气,我们也可以客客气气地。”
钟逸杰坐下来:“说下去。”
“成立一个跨部门工作小组。”
金丝眼镜说。
“就戏院公共秩序这个具体问题,进行为期半年的调研。”
罗便臣皱眉:“这不是等于承认……”
“这是等于我们正在处理。”
金丝眼镜打断他。
“调研半年,半年以后热度早就没了。到时候出一份报告,提几条建议,这事就算翻篇了。”
钟逸杰敲了敲桌面。
“同时要求他在调研期间不再发表相关言论。”
“对。堵住他的嘴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十秒。
然后钟逸杰点了头。
“就这么办。罗便臣,你去传话。”
罗便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……
又过了三天。
正午影业。
下午两点。
阿珍从前台跑进来:“正哥,那个鬼佬又来了。”
陈维正放下笔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罗便臣推门进来的时候,陈维正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这次,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没上次那么重了。
背也没上次挺得那么直。
“陈先生。”
罗便臣在沙发上坐下了。
这次他坐了。
上次他没坐。
陈维正心里有数了。
“罗便臣先生,喝茶?”
“……好。”
谭韵芝端了杯红茶进来。
罗便臣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上次他连杯子都没碰。
今天喝了。
意思很明确:我是来谈的,不是来压的。
“陈先生。”
罗便臣放下茶杯。
“行政局就你的公开信进行了讨论。”
陈维正翘着腿,没说话。
“行政局认为,你信中提出的问题……值得考虑。”
这六个字从一个英格兰人嘴里说出来,陈维正知道有多难。
“因此,行政局决定就戏院及公共娱乐场所秩序问题,成立跨部门工作小组,进行为期半年的专项调研。”
陈维正点了下头。
罗便臣继续说:“在调研结果出来之前……希望陈先生保持克制,不要再就相关议题发表公开言论。”
这招确实高明。
表面上“回应了”公开信……你看,我们成立工作组了。
实际上用“半年调研”把问题拖凉……半年以后谁还记得这事?
同时用“保持克制”堵嘴……你别再写文章了。
陈维正心里跟明镜一样。
但他没拆穿。
因为他要的,从来不是真的让港英政府去扫黑。
他要的是这个姿态。
这个“港英政府被逼回应”的姿态。
“罗便臣先生。”
陈维正笑了。
“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。”
罗便臣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。
“第一,调研过程公开,结果向公众公布。”
罗便臣皱眉。
“第二……就这些了。”
罗便臣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然后点了头。
“我会转达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转过身。
“陈先生,你很聪明。”
陈维正站起来送客:“罗便臣先生过奖。我只是守法公民而已。”
罗便臣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居高临下。
是一个对手看另一个对手的表情。
门关上了。
……
第二天。
《正午日报》头版。
不是社论,不是公开信。
是一篇三百字的短评。
标题:《感谢政府正视市民呼声》。
正文很短,很克制。
大意是:得知行政局决定成立工作小组就戏院秩序问题进行调研,本人深感欣慰。
静待调研结果。
在此期间,本人将全力配合政府工作。
落款:陈维正。
这篇短评的字数还不到公开信的十分之一。
但分量一样重。
因为它的潜台词是:我赢了,但我给你面子。
港府有了台阶。
陈维正有了体面的胜利。
全港市民看到的是:普通人的声音,政府听到了。
三方都有交代。
……
而在一千公里之外。
北方。
一间朴素的办公室里。
桌上摊着几份从香港空运过来的报纸。
《正午日报》的公开信。
《东方日报》的转载。
还有港英政府成立工作小组的新闻。
一个秘书把剪报整理好,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。
文件袋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:
“港澳舆情·民意动态·1983年2月”。
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。
圈里写着一行批注:
“此人可关注。”
……
陈维正不知道这个批注。
但他知道这封公开信的真正作用。
不是骂港府。
不是替老百姓出头。
那些都是副产品。
真正的作用是……
在谈判桌的另一边,有人需要一个证据。
一个“殖民政府治理失败、民心向背”的证据。
而他,刚好递了过去。
两年后,当北方正式宣布收回香港主权的时候,今天这封公开信和港英政府的被动回应,会出现在某份内参文件的附录里。
作为“民意基础”的注脚之一。
陈维正靠在办公椅上,喝了口凉掉的柠檬茶。
有些棋,不是下给今天看的。
他把茶杯放下,拿起电话。
“韵芝,帮我订今晚半岛酒店的包间。六个人。”
“好。正哥,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看向窗外。
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,几艘货轮正在缓慢地移动。
1984年的香港,还有十三年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