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把正在倒的奶茶洒在了裤腿上。
有人站在报摊前面,嘴巴动了动,没出声。
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。
楼下卖猪肉的陈叔,每个月给“收数”的交两千。
报过警吗?
报了。
然后呢?
没有然后了。
庙街摆摊的阿嫂,被人砸过三次档。
报过警吗?
报了。
然后呢?
还是没有然后。
深水埗唐楼的独居老人,被堵在巷子里抢走了棺材本。
报过警吗?
报了。
然后呢?
没有然后。
永远没有然后。
公开信的第六段。
“本人郑重请求政府就此长期社会现象进行公开调查,并向公众公布调查结果。”
“若调查证明本人此前社论言论失实、夸大事态,本人愿于《正午日报》《明报》《东方日报》三家报纸同步登报公开致歉,并承担一切法律后果。”
“若调查证明所言非虚……则本人希望此番微薄之力,能为完善香江营商环境、维护公共秩序,尽到一个普通市民应尽之责。”
落款:陈维正。
日期:1984年1月10日。
……
这封信写得客客气气。
没骂人。
没攻击任何人。
甚至连“港英政府不作为”这几个字都没出现。
但它把刀递到了政府手里。
你查?
查出来黑帮确实嚣张了十年,那你这十年干什么吃的?
你不查?
那就是默认了陈维正说的都是对的。
查也死,不查也死。
阳谋。
堂堂正正的阳谋。
油麻地老陈头的报摊,早上七点开档。
七点十五分,一百二十份报纸卖光了。
他打电话给发行商加了两百份,八点钟送到,八点半又卖光了。
老陈头站在空荡荡的报摊后面,点了根烟。
“这位正哥啊……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是真的不怕死。”
茶餐厅里,两个穿白衬衫的打工仔蹲在门口看报纸。
一个说:“他这是逼政府二选一啊。”
另一个说:“政府要是查了,那就是承认之前十年放水。要是不查……”
“不查就更好笑了。全港都在看着呢。”
第一个人把报纸折好塞进公文包。
“这人脑子怎么长的?”
巴士站台上,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捧着报纸看。
旁边他妈拽了他一把:“看什么看,上学要迟到了!”
中学生把报纸卷起来塞进书包。
“妈,等我长大了,我也要做这种人。”
“做什么人?”
“不怕死的那种。”
他妈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:“净说疯话!上车!”
……
上午十点。
正午影业的电话又开始响了。
但这次不是骚扰,不是威胁。
是支持。
是一个接一个打进来的普通人。
有的说“正哥加油”就挂了。
有的啰嗦一大段,最后一句话是“我们撑你”。
前台的阿珍接了一上午电话,中午吃饭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哑了。
她端着柠檬水走进茶水间,对同事说了一句话:
“我在这公司干了三个月……今天第一次觉得,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。
港督府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七八个人坐了一圈,桌上摊着今天的《正午日报》和《东方日报》。
两份报纸,同一封信,白纸黑字。
政务司司长钟逸杰把眼镜摘下来,用手帕擦了擦镜片。
擦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。
“多少年了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声音很轻。
“多少年了,没人敢这么跟我们说话。”
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没人接话。
因为这话没法接。
殖民地一百四十多年,从来都是港府说什么,下面听什么。
报纸敢骂政府的不是没有,但骂完之后还敢追着问“你打算怎么办”的……
一个都没有。
直到今天。
罗便臣坐在角落,脸色很难看。
他是被派去“处理”这件事的人。
结果处理了三趟,一个毛都没薅到,反而被人家记者写了三篇报道挂在报纸上。
现在全港都知道他的名字了。
“罗便臣先生最近很忙”……这标题他做梦都能背出来。
“我的建议是,吊销他的报纸牌照。”
罗便臣开口了。
钟逸杰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华人高官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现在全港都在看,你吊他牌照,明天bbc就会报道香港殖民政府打压新闻自由。”
罗便臣皱眉:“那就查他的税……”
“查了。”
金丝眼镜打断他。
“三次。一个字的问题都没有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钟逸杰把报纸折起来,放到一边。
“诸位,我们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一个姓陈的导演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维多利亚港。
“上个月第四轮谈判结束,港币跌到一美元兑八块六。黑色星期六那天,中环的银行门口排了三条街的队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们现在有精力跟一个拍电影的耗下去吗?”
没人说话。
因为答案很明显。
没有。
港英政府内部现在忙得焦头烂额。
北边那位首脑说了一句话:“任何事也阻挡不了中国在1997年收回香港主权。”
这话传到港督府的时候,在座每个人的脊背都凉了一截。
不惜代价。
四个字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如果港府打压一个“替老百姓说话”的本地人……
那就是把刀柄往北边手里塞。
“殖民政府压制民意”……这八个字一旦上了谈判桌,英国人输定了。
钟逸杰太清楚这个道理了。
陈维正那封公开信,表面上是在问黑帮的事。
但实际上,他代表的是什么?
是香港几百万底层市民,被黑帮骚扰了十年、报警没人管的集体愤怒。
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
是一座城的声音。
动他?
动他就等于动了全港市民的嘴。
钟逸杰把手插进裤兜里,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回应。”
他说。
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……
一周过去了。
风头没过去。
《正午日报》每天第三版,固定一个栏目:读者来信。
第一天,三封。
第二天,十一封。
第三天,二十七封。
到第七天,编辑部收到的来信堆了半间屋子。
内容五花八门。
有开士多的老板说每个月被收保护费两千块,报了八次警没人理。
有夜总会的陪酒女说被马仔打断了两根肋骨,去报案被骂“你自找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