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话把球踢回去了,意思是:我管不了他,你们找错人了。
既不得罪官面上的人,又没有背刺自己人。
滴水不漏。
黄占的笑声在电话那头很短暂,随即又沉下去了。
“阿正,你别笑。我告诉你,他们接下来会动广告商。”
陈维正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。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占叔,下次聊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谭韵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。
“正哥,力士和可口可乐那边……来电话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说是总部那边要重新审批亚太区的广告投放预算,需要技术性延迟续约两到四周。”
陈维正靠在椅背上。
“两家一起?”
“一起。今天早上先后来的电话。”
两家国际品牌,同一天,同一个借口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有人打了招呼。
广告商最怕什么?
不怕你亏钱,怕你惹麻烦。
港英政府不需要明着下令。
只需要某个人在某个场合跟某个品牌的亚太区负责人吃顿饭,提一嘴:“最近那个正午影业啊,可能会有点风波,你们看着办。”
商人永远是最精明的墙头草。
风往哪边吹,他们就往哪边倒。
陈维正一点都不意外。
“韵芝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上个月我让你摸底的《东方日报》和《明报》的广告空档,资料还在吗?”
谭韵芝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。
“在!我去拿!”
她转身跑出去了。
三分钟后回来,手里拿着两份文件。
陈维正翻开看了一眼。
《东方日报》的周末增刊有三个黄金广告位空着,报价比力士在《正午日报》上的位置便宜两成。
《明报》的文化副刊底版同理。
“把这两个档期拿下来。价格压到七折,签三个月长约。”
谭韵芝记下来了:“那力士和可口可乐那边……”
“不催。不问。不管。”
陈维正把文件合上。
“他们想延迟就延迟。反正我的版面不会空着。等他们发现自己的竞品已经把位置占了……会回来求我们的。”
他喝了口茶。
“这叫风险对冲。做音乐的时候,录三轨备用是常识。”
谭韵芝点了下头,出去办事了。
……
当天晚上。
半山别墅。
十一点过。
客厅里只剩下陈维正和钟楚虹。
其他人都睡了。
钟楚虹窝在沙发里看电视,陈维正坐在餐桌旁边写东西。
写了撕。
撕了写。
桌上一堆揉成团的稿纸。
钟楚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,走过来。
“写什么呢?”
“一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港督。”
钟楚虹的手顿在他肩膀上。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公开信。明天见报。”
钟楚虹把那张正在写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她沉默了很久。
厨房墙上的钟表嘀嗒声在客厅里回荡。
“你这是请愿,还是宣战?”
陈维正头都没抬,继续写。
“是请教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请教政府,为什么十年了,黑帮骚扰影视行业的事,没人管。”
钟楚虹把纸放回桌上。
她没说别的了。
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,然后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。
她知道拦不住。
也不想拦。
……
第一稿写了四百字。
太硬。
像骂街。
陈维正撕了。
第二稿改了措辞,锋芒藏起来了。
每一句话都在讲道理,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。
但读完之后,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压力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不是骂人,是把刀递到对方手里,让他自己割自己。
第三稿定稿。
凌晨一点半。
陈维正看了最后一遍,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拿起电话,拨了谭韵芝家里的号码。
“韵芝,醒着没有?”
“正……正哥?”
谭韵芝的声音带着鼻音,显然刚被吵醒。
“拿笔记一下。明天一早,把这封信同时传真给三家报社。《明报》《东方日报》和我们自己的《正午日报》。”
“三家?”
“三家同步见报。”
陈维正把稿纸对着台灯照了照。
“同一天,同一版面位置。不给任何一家压稿的机会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明天六点来公司取稿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陈维正把稿纸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。
然后他关了灯,走到客厅。
钟楚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还开着,播的是午夜重播的老电影。
陈维正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,把电视关了。
……
第二天。
1983年2月17日。
《明报》没登,明确表示不参合这事。
《东方日报》头版左下角。
《正午日报》头版通栏。
同一封信。
同一个人署名。
两份报纸,同日同步见报。
标题:《致港督及行政局公开信》。
正文。
“本人陈维正,香江正午影业有限公司负责人、《正午日报》发行人。兹就上月发生之有组织干扰公共娱乐场所正常经营秩序事件,向港督阁下及行政局各委员提出以下请求。”
“上月初,本公司出品之影片于全港公映期间,连续多日遭遇有组织人员在各大戏院以各种方式骚扰观众、逼迫退票。此事经多家媒体报道,全港市民有目共睹。”
“事发后,本人于《正午日报》发表社论,呼吁社会各界及政府关注此长期存在之社会现象。社论发表至今,本人旗下公司已接受消防处、劳工署、税务局共计七次巡查。本人对政府依法行事表示充分尊重与配合。”
“然而,本人不得不提出以下疑问:过去十年间,香江影视行业从业者遭受黑帮势力骚扰、勒索、恐吓之案例,可谓数不胜数。院线排片被强行干预,演员被逼拍片,制片公司被收取保护费……此类事件,业内人士人人知晓,街坊邻里亦多有耳闻。”
“十年来,报案无数。结案几何?”
就这一句话。
单独成段。
全港一百多万份报纸上,就印着这六个字。
十年来。
报案无数。
结案几何。
老百姓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,有人放下了早餐的叉烧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