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维正端起自己那杯柠檬茶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正好。
……
林以真走后没半个小时,徐科来了。
这是他这周第二次来。
上次聊的是合作意向,这次……他是带着东西来的。
徐科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陈维正桌上。
“《新蜀山》的票房结算单。你看看。”
陈维正抽出来扫了一眼。
数字不算难看,但也绝对称不上好。
对于徐科花的那些钱来说,这个回报率……亏了。
徐科灌了一大口茶,把杯子墩在桌上。
“阿正,我拍《新蜀山》花了两千万。特效从日本请人,模型从美国运回来。结果呢?观众说看不懂,影评人说华而不实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《甜蜜蜜》的票房曲线。
“你这部片子花了多少?”
“三百万出头。”
徐科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三百万……打了我两千万一个耳光。”
陈维正没接话。
徐科靠在沙发里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阿正,我现在信了。你拍戏比我敢赌。”
“不是我敢赌。”
陈维正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,递过去。
“是我赌的方向不一样。”
徐科接过来。
封面上手写着四个字:《新龙门客栈》。
“初稿大纲。你看看。”
徐科翻开第一页。
大漠。
客栈。
追杀。
江湖儿女在绝境中的爱恨纠缠。
他翻到第三页,节奏变了。
不是传统武侠片的套路。
没有从头打到尾的武戏堆砌。
取而代之的是人物关系的张力……客栈老板娘、锦衣卫、逃犯、忠臣遗孤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
每个人都在演戏。
刀没出鞘的时候,比出鞘更吓人。
徐科翻到第五页。
手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维正。
“你连我的路子都摸透了?”
这个大纲里有徐科最擅长的东西……奇观、速度、极致的视觉张力。
但同时,它补上了徐科最缺的那块……人。
活生生的人。
有欲望、有挣扎、有选择的人。
陈维正端着柠檬茶,喝了一口。
“我摸的不是您的路子。是观众想看什么。”
徐科把大纲合上。
沉默了十几秒。
“阿正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本子……如果我来拍……你打算怎么分工?”
“您管画面,我管人物。剪辑权咱俩共享,有分歧了喝茶聊,聊不拢的掷硬币。”
徐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完、站起来拍拍灰、反而觉得痛快的笑。
“陈维正,你才二十六岁。”
“是。不过明年就二十七了。”
“二十六岁,手里攥着一个能让我拍十年的本子,跟我说掷硬币。”
“那不掷?石头剪刀布也行。”
徐科把大纲往自己怀里一塞。
“这个我带走了。三天之内给你回话。”
“您慢慢看,不急。”
徐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回了个头。
“阿正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
“因为票房?”
“不是。”
徐科推了推眼镜。
“是因为《甜蜜蜜》最后那场戏。纽约台阶上,两个人抱在一起。没有台词,没有配乐。就是抱着。”
“那场戏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陈维正等着。
“武侠片的核心,不是飞来飞去。”
徐科拍了拍怀里的大纲。
“是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维正靠在椅背上,把柠檬茶喝完了最后一口。
嘴角翘了一下。
《新龙门客栈》。
《东方不败》。
《青蛇》。
这些片子,前世全是徐科的代表作。
现在,它们会变成……正午影业的代表作。
他把空杯子放到桌上,拿起电话。
“韵芝,帮我约一下林青瑕。晚上那个合作协议的条款,让她今天过完。”
“好的正哥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嗯?”
“晚饭订六个人的位。半岛酒店。”
“六个人?五位太太加您?”
“对。”
“正哥,半岛酒店最低消费……”
“记公司账上。”
“……好的。”
陈维正挂了电话。
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1983年的香江。
霓虹灯还没亮,但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
整座城市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,伸了个懒腰,准备出门觅食。
而他站在这头野兽的脊背上。
手里攥着的牌,比任何人都多。
……
上映第十五天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全港六大院线的票房数据汇总完毕。
谭韵芝拿着那张传真纸的手在抖。
数字她看了三遍。
2328万。
《最佳拍档》的纪录是2327万。
多了一万块。
就这一万块,够把整个香江影坛的天花板捅穿。
她从座位上弹起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,一路小跑冲到陈维正办公室门口。
门没敲,直接推开。
“正哥!”
她的声音在发颤,鼻头泛红,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水光。
“我们做到了!两千三百二十八万!破了!”
传真纸被她举到陈维正面前,纸角都被捏皱了。
陈维正正靠在老板椅上看一份合同。
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,不错。”
谭韵芝愣住了。
不错?
你破了香江影史票房纪录,你跟我说不错?
她张着嘴,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陈维正把合同放下,看着她。
谭韵芝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衬衫裙,束腰的设计把她那把细腰勒得不盈一握。
头发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因为跑得急,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。
说实话,谭韵芝的底子是真好。
五官精致,身段匀称,皮肤白得透光。
放在娱乐圈都能当个花旦,偏偏选了当打工人。
此刻她站在办公桌前,眼圈红红的,嘴唇微抿,整个人又飒又娇。
活脱脱一个刚打完胜仗的女将军。
“正哥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明天大家能吃顿好的。”
陈维正站起来,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到一边。
“明天《正午日报》头版,标题听好了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《一个唱歌的,拍了全港最好的电影》。”
谭韵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眼泪跟着笑一块儿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想标题啊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
陈维正拿起桌上的凉柠檬茶喝了一口,“兴奋完了?”
谭韵芝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兴奋完去干活。今晚我请全公司吃烧鹅。”
“现在?都快十点了……”
“十点怎么了?九龙城那家深记,凌晨两点还开门。打电话订三十只,全公司有份。”
谭韵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。
“正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跟着你干活……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