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甜蜜蜜》上映第十天。
全港六大影评人的评分栏里,齐刷刷挂着同一个数字。
满分。
这事儿在香江影评圈的历史上,从来没发生过。
石琪坐在《电影双周刊》编辑部里,抽了半包烟,写了三千字。
标题只有八个字:《为香江爱情片开路》。
“陈维正用一列从罗湖开往红磡的火车,装下了整整一代人的乡愁。”
“黎小军站在麦当劳柜台前说不出话的那场戏,不是在演一个角色。他演的是1986年每一个刚下火车的大陆人。”
“李翘蹲在街边吃番薯听邓丽君的那个除夕夜,我身边三排观众都在擦眼泪。不是因为煽情,是因为太真了。”
“停尸房那场戏,从笑到哭不到一秒。这一秒,值十座金像奖。”
石琪在文章最后写道:
“上一次让我有这种感觉的电影,是去年许鞍华的《投奔怒海》。两部片子拍的东西不一样,但骨子里是同一件事……用一个人的命,写一个时代的账。”
“《投奔怒海》写的是逃离。《甜蜜蜜》写的是寻找。”
“逃离和寻找,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”
这篇文章见报当天,加印两万份。
《明报》那边,林以真的稿子更狠。
标题:《写给异乡人的情书》。
“我在戏院里坐了两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不是紧张。是被人看穿了。”
“陈维正怎么知道的?他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从内地来香江的人,心里藏着什么?哦,对,他也是从内地来的。”
“黎小军给方小婷写信那场戏,我想起了1979年我刚到香江时给我妈写的第一封信。我也是写了划,划了写。最后寄出去的,跟心里想说的,一个字都对不上。”
林以真用了一整段写那场纽约重逢。
“邓丽君演唱会散场,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着。四年没见面。谁都没动。”
“这十几步,是四年。是从香江到纽约。是从二十岁到快三十岁。”
“然后他们走向对方。没有台词。没有配乐。只有邓丽君的歌声从会场里隐隐传出来。”
“我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叔,看到这里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。”
文章结尾,林以真写了一句话:
“这不是一部爱情片。这是一封情书。写给每一个离开家乡、在异地咬着牙活下去的人。”
这两篇影评一出,效果立竿见影。
之前没进戏院的那批人……大学教授、律师、会计师、银行经理……全来了。
嘉禾院线的晚场,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占了三成。
有人是带老婆来的。有人是一个人来的。
一个人来的那些,多半是从内地过来的。
他们看完电影出来,没说话,点根烟,站在戏院门口吹风。
第二轮观影潮,就这么起来了。
……
正午影业办公室。
陈维正把《明报》那篇影评看了两遍,放下报纸。
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林先生?我是正午影业的陈维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。
林以真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点意外:“陈生?”
“林先生那篇文章写得好。我想请您来坐坐,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合作。”
第二天下午。
林以真出现在正午影业的会客室里。
这人今年四十七岁,瘦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花白了一半。手里永远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。
在香江影评圈,林以真三个字就是招牌。
从1971年开始写影评,十二年了。
他骂过李小龙的片子节奏拖沓,夸过许鞍华的镜头比男导演还狠。
邵氏的六叔请他吃饭他不去,嘉禾的何冠昌递名片他随手塞兜里忘了三个月。
整个香江电影圈,没有人能让林以真说违心话。
他说好,那就是真好。
他说烂,八匹马拉不回来。
陈维正给他倒了杯柠檬茶。
林以真接过来,打量了一圈办公室。墙上挂着《甜蜜蜜》的海报,旁边是票房走势图。
“陈生找我来,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写软文吧?”
陈维正坐下来:“林先生,我想请您在《正午日报》开个专栏。千字五百。”
林以真端茶的手停了。
千字五百。
这个价格,在1983年的香江,够一个普通文字工作者写一个星期了。
“陈生出手阔绰。”林以真把茶杯放下。“不过我丑话说前头,我写东西不看东家脸色。你的片子要是拍烂了,我照骂不误。”
“我求之不得。”陈维正靠在椅背上。“您骂我一次,比我花五十万打广告还管用。”
林以真笑了。
“陈生唱歌、拍戏、写小说都厉害,就不怕专栏抢了你风头?”
陈维正一本正经:“我怕的是您不来。专栏名我都想好了,就叫《以真说戏》。”
“您负责把电影里的门道讲给老百姓听。”
“我负责把老百姓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。”
“这叫产学研一体化。”
林以真愣了:“什么一体化?”
陈维正眨了眨眼:“哦,就是说……您管教育,我管赚钱,咱俩一块儿把香江电影的水平往上抬。”
林以真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镜片,又戴回去。
看了陈维正半天。
“陈生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岁的人,嘴巴比我四十七岁还油。”
“那您签不签?”
林以真把茶喝完了。
杯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笔给我。”
合同签完,林以真站起来准备走。走到门口又回了头。
“陈生,最后问你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《甜蜜蜜》那个剧本,停尸房那场戏,从笑到哭不到一秒……这个设计,你怎么想出来的?”
陈维正没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表情平静。
过了几秒才说:“因为真正的悲伤来的时候,人是来不及哭的。先笑,是因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。等反应过来了……就只剩眼泪了。”
林以真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最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
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