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永胜没听懂。
“去影院干嘛?砸场子?那帮退伍兵……”
刘爷抬手打断他。
“谁让你砸场子了?”
“不准带家伙,不准动手,连句脏话都不准骂!”
刘爷轻哼了一声。
“去排队买票。”
“到了售票窗口,就用一毫两毫的硬币结账。”
“让售票员数,数错了一分钱,就让他重新数。”
“后头要是有观众催,你们就讲道理。”
“就说香江买东西是不是得给钱,法定货币难道不认?”
赵永胜眼冒金光。
这招够损。
刘爷继续下指令。
“硬币用完了,就去排队问问题。”
“问电影是几点的,女主角穿什么颜色的裙子,男主角一顿吃几碗米饭。”
“就扒着窗口问上十分钟。”
“问完之后来一句,哎呀我走错戏院了,然后走人。”
包间里的马仔听得直搓手。
这绝对能把排队的人逼疯。
“还没完。”
刘爷吸了口雪茄。
“再去几十个兄弟,就在影院检票口蹲着。”
“买两斤生大蒜,一人嚼两头。”
“对着那些排队的情侣哈气。”
“有小年轻要发火动手,咱们就倒地报警。”
刘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说市民吃了大蒜有人要打他,要医药费。”
“不犯法,不惹事。我看他这电影明天还能卖出几张票!”
第二天,全港十八家大戏院门口。
集体上演了一出荒诞喜剧。
旺角百老汇戏院门口,售票队排了三十多米长。
一个穿着背心踩着拖鞋的黄毛趴在售票口。
“阿姐,你这《甜蜜蜜》里的邓丽君,到底是不是原唱啊?”
售票大姐急出一脑门汗。
“是原唱,你到底买不买票?”
黄毛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黑乎乎的硬币,哗啦啦倒在台面上。
全是半毫和一毫的零钱。
“买,给我来一张。”
“阿姐你数仔细点啊,我这钱可是攒了一年的。”
后头排队的几个白领急得跳脚。
“扑街啊,你快点行不行,电影都要开场了!”
黄毛转过头,十分礼貌地鞠了个躬。
“这位先生,买票给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不能剥夺穷人看戏的权利吧?”
白领被噎得半个字说不出。
铜锣湾戏院门口更惨。
检票口堵着一辆旧婴儿车。
一个卷发大妈正慢条斯理地解开孩子的纸尿裤。
那味道顶风臭出十里地。
后面排队的年轻姑娘捂着鼻子往后躲。
“大婶,你能不能让一下再换?”
大妈一听,往地上一坐开始干嚎。
“没天理啦!欺负单亲妈妈看不起戏啦!”
直接把检票通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旁边检票口是四个壮汉。
一人手里拿着一把生大蒜,正咔嚓咔嚓嚼着。
一对小情侣刚走过来,壮汉凑上前,张嘴打了个巨响的嗝。
“靓女,看戏啊?”
浓烈刺鼻的蒜臭味直接熏得那女孩干呕起来。
男伴大怒,抡起拳头就要砸。
四个壮汉齐刷刷把双手背到身后,把脸凑过去。
“打!朝这儿打!”
“我们没钱看病,正愁下半辈子没饭吃呢。”
“打一拳,今天这事没一万块医疗费绝对算不了!”
男伴举着的拳头停在半空,硬是不敢落下来。
正午影业派驻的退伍兵保安站在台阶上。
看着底下的闹剧,全都无从下手。
上去打人?人家站着让你打,警察来了先抓保安。
不打?影院门口已经被这帮人搅和成了一锅粥。
一半的观众被这烂招恶心得当场退票走人。
市井无赖的本事,算是被永胜的人玩到了极点。
……
深夜。
深水埗的一栋旧唐楼里。
凌星驰裹着一件发旧的军大衣,推开房门。
冬夜的风顺着窗户缝一个劲地往屋里灌。
吹得桌上的纸片哗啦啦作响。
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。
从床底下扯出两张旧报纸,用力叠成一个长条。
走到窗台前,把报纸严严实实地塞进漏风的缝隙里。
风口堵住了,但门缝底下的寒气还是直往腿脖子里钻。
凌星驰拉开桌前的木头椅子坐下。
这椅子缺了半截腿,底下垫着半块红砖。
桌上有一盏生锈的铁皮台灯。
开关早就坏了,只能靠拔插头控制。
插上电,台灯亮了。
惨白的光圈打在木头桌面上。
光圈中间摊开着一沓稿纸。
街口文具店里一块钱三大本的那种廉价格子纸。
边角有点卷。
凌星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。
笔杆上的字早就磨平了。
他盯着第一页空白的格子纸,脑子里全是昨天首映礼上的画面。
两千人的剧院。
无数的闪光灯。
还有陈维正按在他肩膀上那只极重的手。
“站直了。”
“未来十年,你会是香江的王。”
凌星驰咽了口唾沫。
这些话就是一剂强心针。
把他骨子里藏了二十几年的自卑连根拔起。
他咬着后槽牙念叨了一句。
“我不能辜负正哥。”
“拼了命也不能。”
笔尖落在纸面上,划出两个蓝色的字。
《赌圣》。
夜越来越深。
楼下偶尔传来野猫打架的声音,还有远远的汽笛声。
凌星驰充耳不闻。
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外冒。
写阿星从广州来香江。
写他跟三叔相认。
他写到一段台词,突然停了笔。
站起来,对着那面斑驳的墙壁开始演。
他把自己当成剧本里的三叔,翻着白眼抽搐了一下。
又马上跳到另一边,把自己当成阿星,一脸无辜地搓着双手。
“三叔,你叫得好大声啊。”
凌星驰演完,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正哥给的这个“三叔一被叫名字就失去控制”的点子。
简直是绝对的天才构想。
这种强烈的反差喜剧效果,完全打破了香江传统的搞笑模式。
晚上十一点,一直写到凌晨两点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转身拿起桌角一个豁了口的马克杯。
倒进半包散装的雀巢速溶咖啡。
开水冲下去,没加糖没加奶,满屋子都是苦涩的焦味。
他端起杯子咕咚灌了两大口。
然后坐下接着写。
桌角的废稿揉成了七八个纸团,旁边还堆着两个喝空的纸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