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
深水埗的气温降到了个位数。
凌星驰的手背上冻出了一片红斑,连握笔的手指都僵得不听使唤。
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。
他只能把圆珠笔扔下。
双手凑近那盏生锈的台灯。
把手背直接贴在滚烫的铁罩子上烤。
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。
全香江的报纸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。
看陈维正花大价钱推出来的龙套是个什么笑话。
“宋兵乙死了八次?”
凌星驰在纸上划掉一句多余的对白。
手腕用力写下新的高潮场面。
他要在剧本里活过来,要在所有人面前站到最高的地方。
……
当天傍晚六点。
港岛几乎所有茶餐厅的电视机都在播同一条新闻。
晚间新闻档,主播面无表情地念稿。
但配合着记者实地拍到的画面,效果堪比炸弹。
旺角百老汇戏院门口,一群黄毛趴在售票窗口数硬币的画面被拍了个正着。
铜锣湾检票口,四个壮汉嚼大蒜的特写镜头,隔着电视屏幕都能让人反胃。
还有那辆婴儿车。
那股味道,镜头拍不出来,但现场记者对着话筒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《天日报》加印的晚报比平时早了半小时送到报摊。
头版标题用了最大号的黑体字。
“黑社会招数:硬币大蒜截杀《甜蜜蜜》!”
“全港十八家戏院惨遭围堵,市民有钱买不到票!”
下面配了六张现场照片。
每张都拍得清楚楚。
《新晚报》没敢用“黑社会”三个字,但标题一样扎眼。
“《甜蜜蜜》遭不明人士围堵,次日票房暴跌近四成!”
暴跌四成。
四个字摆在报纸上,比刀子还扎眼。
电台那边更夸张。
商业二台的黄金时段call-in节目,电话被打爆了。
主持人刚说完“今晚咱们聊聊戏院门口的事”,十二条热线全部亮灯。
第一个打进来的阿伯直接开骂。
“丢你老母!老子排了一个钟头的队!”
“前面一个烂仔数硬币数了二十分钟!”
“等我到窗口,人家说票卖完了!”
主持人赶紧打圆场:“阿伯消气……”
“消个屁!我带我老婆来看,六十几岁的人了,被人用大蒜熏得差点晕倒!”
“这是看戏还是上刑场啊?”
整个香江的茶餐厅里,电视机前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。
西环一家冰室。
两个搬货的工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盯着墙上的小电视。
年轻那个把叉烧饭扒拉了两口,筷子一扔。
“完了。正哥这回真完了。”
“昨天两百八十万,今天直接跌四成。”
“照这么搞下去,明天更惨。”
旁边年纪大点的摇头。
“永胜那帮人就是王八蛋。”
“去年搞那个什么片也是,哪家影院不排他们的戏,第二天就有人去砸玻璃。”
“整个香江的院线,从来就没正经干净过。”
年轻工人猛灌了一口冻柠茶。
“问题是你能怎么办?人家又没犯法。”
“数硬币犯法吗?吃大蒜犯法吗?带小孩换尿布犯法吗?”
“哪样都不犯法,但哪样都能恶心死你。”
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
整个香江市民,被黑帮用各种“合法”手段拿捏了几十年。
从前是保护费、是打砸、是明火执仗。
后来港英政府稍微管了管,这帮人就学精了。
不打你,不骂你,不威胁你。
就用最恶心的方式,合法地让你活不下去。
你报警?
警察来了一看,人家在排队买票,人家在吃大蒜。
哪条法律说不能吃大蒜?
你找人打?
人家双手背后脸凑上来让你打。
你一拳下去,打人者坐牢,被打者收钱。
这就是软刀子杀人。
杀得你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油麻地一家大排档。
三个下了班的出租车司机在喝啤酒。
其中一个猛拍桌子。
“我今天拉了四趟客去戏院的!”
“四趟!全都没看成!全都被恶心走了!”
“有个女客当场就哭了,说再也不去看电影了。”
另一个叹气。
“正哥这回真是遇到狠人了。”
“电影再好有什么用?人家不让你进门看。”
“这帮烂仔是摆明了要把《甜蜜蜜》活活拖死。”
第三个司机闷了口啤酒,摇头。
“最气人的是,你知道是谁在搞鬼。”
“大家全知道是永胜那帮人。”
“但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好一阵。
远处传来叮车的铃声。
铜锣湾。
这是全港最热闹的商业区,也是《甜蜜蜜》排片最多的地段。
傍晚七点。
记者扛着摄像机守在戏院门口。
人流比昨天少了一大截。
原本应该排到马路对面的长队,今天只剩稀拉拉的十几个人。
一对年轻情侣从巴士站走过来。
男的叫阿强,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。女的叫小美,烫着当季流行的大波浪卷。
两个人是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看这场电影的。
“昨天买不到票,今天专门请假来。”
阿强把两张预售票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“还好我提前买了。走,快进去。”
小美挽着他的胳膊,两个人往检票口走。
刚走到门口台阶下面。
两个穿汗衫的壮汉从旁边的柱子后面闪了出来。
一左一右,把本来就不宽的通道卡得死死的。
其中一个张嘴就对着小美打了个饱嗝。
那股味道……
生大蒜加白酒加没刷牙,三合一的化学武器。
小美当场弯下腰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呕……”
阿强本能地把女友往后拉,一把揪住壮汉的衣领。
“你他妈故意找茬是不是?!”
壮汉不怒反笑,双手举过头顶,一脸无辜。
“哎,后生仔,我吃多了打个嗝犯法啊?”
“打我啊!你动我一下,老子今天刚好没钱看病!”
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个笑嘻嘻地凑上来。
“后生仔,别冲动啊,打人要拘留的。”
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检票口里面黑黢黢的通道。
“就算你们现在挤进去了,电影院里黑灯瞎火的。我这几个兄弟买了散票,正好就坐在你们旁边。”
“万一他们忍不住一直打嗝、脱鞋放屁……多影响你们拍拖的心情啊。干脆退票算啦。”
这番话,明晃晃就是精神威胁。
旁边几个排队的路人听到这话,面露惧色,摇着头退出了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