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忙得不亦乐乎,硬币在铁皮盒子里叮当响。
有个买报纸的中年人翻着手里的几份大报,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哎?老板,昨天骂正哥吃相难看的那几家小报呢?今天怎么没声了?”
老板撇了撇嘴。
从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层,抽出了一份《银幕周刊》。
他直接把版面翻到了第四版。
然后又指向版面最下方的那个小角落。
“诺,自己看。”
中年人凑过去,眯着眼睛找了半天。
在几条治疗脚气和寻人启事的广告中间。
挤着一个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小方框。
里面印着蝇头小字。
“更正启事。”
“此前关于陈维正先生及《甜蜜蜜》剧组的报道,仅为转载路边传闻。”
“不代表本社立场。对陈先生造成的困扰,纯属误会。”
不仅仅是《银幕周刊》。
《娱乐前线》、《影视天地》、《星光大道》、《南华影报》。
以及另外三家有帮派背景的破报纸。
今天早上就像商量好的一样。
全都在第四版或者第五版最没人看的角落。
刊登了同样内容的更正启事。
那字体,小得简直需要配个放大镜才能看清楚笔画。
报摊老板把那份报纸扔回下面,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“早干嘛去了,这就怂了。”
中年人一边看一边骂骂咧咧。
“这帮扑街,造谣的时候字印得比脑袋都大。道歉的时候缩成乌龟了。”
就在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的时候。
清水湾邵氏大楼,方逸华的办公室里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老式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漏气声,嘶嘶作响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冬日颜色。
方逸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桌面上摊开着十几份早报。
全都是今天卖脱销的那些大报。
头版,照片,加粗的黑字。
两百八十万。
封神。
破纪录。
无一例外。
方逸华亲手把每一份报纸都翻到了头版。
然后在桌面上排成一排。
看上去就像一列已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,推都推不起来。
她的特别助理站在办公桌前两米的地方,手里捏着一份票房报告。
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“华姐……”
助理试图打破僵局。
“正午那边首日票房数据汇总送过来了……”
方逸华抬起一只手,掌心向下按了按。
打断了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盯着报纸上的数字,看了很久。
足足三十秒,办公室里除了暖气片的嘶嘶声,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声。
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空气闷得让人发慌。
方逸华终于动了。
她把那些报纸一份份合上,动作很慢,推到一边。
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。
她一开口,声音很平淡。
“去告诉底下的那五家报纸的主编。”
“以后……”
她顿了下。
“以后不要主动碰陈维正的东西。”
“一丁点都不要去碰。”
助理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是低头了。
邵氏在这个毛头小子面前,选择退让了。
助理硬着头皮问了句。
“那华姐,之前那五家报纸收到正午律师函的事……”
方逸华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律师函的事,让他们自己处理。”
“谁惹出来的麻烦自己兜着。我们不管了。”
弃子。
五家主编直接变成了弃子。
助理背上冒出一阵白毛汗,赶紧点点头,快步退出了办公室。
门被轻轻关上。
方逸华站了起来。
她踩着高跟鞋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。
中环的高楼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,反着刺眼的光。
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外边灰白色的天空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子。
最后低声吐出一句话。
“半年……”
从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烂仔,到如今单日卷走两百八十万票房的大鳄。
只用了短短半年。
她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这个年轻人,香江留不住了。”
……
同一天晚上。
旺角钵兰街,一间夜总会包间里。
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照进屋子,红绿交替。
茶几上倒着几个空酒瓶,旁边还摆着半瓶黑方威士忌。
永胜影业的老板赵永胜穿着花衬衫,领口纽扣扯开了三颗。
他整张脸因为酒精涨得通红。
“砰!”
赵永胜抓起酒杯,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。
杯底没裂,但里面的冰块和黄褐色酒液全溅了出来。
顺着桌沿往下滴,洇透了地毯。
“陈维正!丢雷老母!”
他扯着领子骂娘。
“老子真金白银养了五家报馆,全他妈被他一张律师信搞瘫了!”
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马仔。
马仔咽了口唾沫,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老板,报馆关门就算了。关键是……那姓陈的今天首映。”
马仔伸出三根手指,又缩回去半根。
“票房爆了,首日两百八十万啊。”
“这抢银行都没他来钱快。”
赵永胜猛地转头。
眼睛圆睁,喘着粗气。
“你当我瞎吗?要你来提醒老子?!”
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连敲三下。
烟灰掉了一地。
另一个瘦高个马仔凑过来。
“老板,咱们动不了他的人啊。”
“那小子身边一百多号退伍兵当保安。”
“全是从北边战场上下来的活阎王。”
瘦高个指了指门外。
“而且上次九龙城寨区志强进去前,已经咬出了咱们底下几个兄弟。”
包间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唐装的男人走了进来,指间夹着一根粗雪茄。
原本吵闹的包间立刻安静下来。
永胜真正的大老板,刘爷。
刘爷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一百个退伍兵又怎么了?”
他吐出一口白烟,语气很平。
“这香江是讲法治的,现在是八三年,不是雷洛那时候了。”
“能打就能称王称霸?那大家全回家种地算了。”
赵永胜赶紧站直了身子。
“刘爷,那您说怎么搞?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?”
刘爷掸了掸雪茄。
“咽?票房两百八十万,他今天能拿两百八,明天就能拿三百万。”
“再让他这么赚下去,过两年咱们都得去街边要饭。”
刘爷往沙发背上一靠。
“他不是讲规矩吗?那咱们就陪他玩规矩。”
“去堂口挑三百个面生的兄弟。”
“全部给我散到香江各大陆院线门口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