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幕上,镜头往右一摇。
李翘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,节奏是四四拍。她另一只手攥着红色塑料袋,袋口系了一个死结。
张曼钰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那一刻,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靓……”有人用气声说。
火车钻过隧道,车厢暗了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黎小军的帆布包蹭了一下李翘的肩膀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李翘的表情里带着一点嫌烦,像是被蚊子叮了。黎小军整个人僵住了,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然后李翘重新把耳机戴上了,转头看窗外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画面晃了一下,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。
画外音响了……是陈维正的声音,但比他本人说话时轻了很多,带着一种回忆的口气。
“1986年,我从天津坐火车到香江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趟火车上还有一个广州来的女孩。我们背靠背坐着,一路都没说话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人……从第一眼开始,就已经认识了。”
利舞台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水流过的声音。
梅妍芳往张国荣那边侧了侧身子,压低声音:“这个开场,干净利落。”
张国荣眼睛没离开银幕,点了一下头:“他的镜头语言,不像新人。”
第一排左边,成龙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。
他原本的姿势是整个人窝在椅子里,一副“随便看看”的态度。
现在他坐直了。
……
银幕上的画面切了。
麦当劳。
八十年代的麦当劳,柜台是那种白色塑料贴面的,菜单挂在头顶,用红底黄字写着价格。排队的人不多,但每个人都很急。
黎小军站在点餐台前面。
他攥着一张五十块港币,指节发白……不对,是整个手都在抖。
收银员是个烫卷发的中年阿姐,嘴里嚼着口香糖,用粤语问了三遍:“食咩嘢?食咩嘢?你到底食咩嘢啊?”
黎小军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他听不懂。
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躁了。
“喂!你快啲啦!”
一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从后面推了他一下,推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,五十块港币差点掉在地上。
观众席里有人笑出声了。
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哎呀我当年也是这样”的笑。
然后李翘出现了。
她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,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:“你要什么?我帮你。”
黎小军抬起头。
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。
“我想……我想点一个汉堡包,一个薯条,一杯可乐。”
李翘转头,用利索的粤语对收银员说了几句。收银员翻了个白眼,按了几下机器。
黎小军把钱递过去。
硬币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李翘看了他一眼:“刚来的?”
“天津来的。”
“广州的。”
李翘笑了一下。很短,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。然后她端着餐盘走了,头也不回。
画外音又响了:“那天我认识了一个广州来的女孩。她帮我点了一个汉堡包,一包薯条,一杯可乐。二十三块钱。我在天津要干三天才能挣到这些钱。但那时候我觉得……香江真好。”
利舞台里,笑声大了一点。
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笑,是认同。
黄占转头对徐科说:“这小子演傻子还挺像。”
徐科推了推眼镜,摇头:“他不是演傻子。他是把刚到香江的那种茫然演活了。”
黄占哼了一声,没反驳。
第三排最右边,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周润发。
他看银幕的眼神从刚进场时那种“来验货”的闲散,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审视。
他在看陈维正的表演。
不是看热闹。是在拆。
拆他的节奏,拆他的微表情,拆他从哪里借力、往哪里收。
“有点东西……”周润发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小。
……
银幕切了。
英语培训班。
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,那种老式灯管,光线发绿,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黑板上的英文字母写得歪七扭八,外教Jeremy已经走了。
李翘走到黎小军面前。
“黎小军,你是不是有个姑妈?”
黎小军整个人弹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
李翘指了指他笔记本封面…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黎小军”三个字。
观众席又有人笑了。
李翘的表情很正经:“我是这个培训班的推销员。每推荐一个人,我有五十块提成。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你再带一个人来,我分你十块。”
黎小军忍不住笑了。
李翘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做生意怎么这么直接?”
“在香江,不直接赚不到钱。”
她把一本《香江房地产指南》塞到黎小军手里。黎小军翻了两页,上面全是卖楼花的广告,红红绿绿的。
“你打算买楼?”
“对。买楼,收租,再买楼。五年之内,我要在香江有自己的房子。”
黎小军认真地看着她:“你真厉害。”
李翘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背影很利索,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。
画外音换成了女声……张曼钰的声音,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我那时候只有一个想法……赚钱。快点赚钱,快点在香江站稳脚跟。至于为什么要站稳,站稳之后要干什么,我没想过。”
梅妍芳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个女孩眼里有野心。”
张国荣接了一句:“有野心的女人,往往活得最累。”
梅妍芳没说话了。她往椅背上靠了靠,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,指甲轻轻刮着皮面。
……
画面一转。
贸易公司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姐(林青瑕)站在门口。
职业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的气质跟教室里那些培训班学员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,背对着镜头,看不清照片里是谁。
利舞台里,有人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正哥宣传的那个‘林姐’?太正了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