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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科顿了一下,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酸味和意难平:“想想我去年拍《新蜀山》,号称全港最大投资,结果公映那天,嘉禾的高层抠搜得要命,就在戏院门口拉了个破红横幅,写了八个字就算完事了。跟你今天这阵仗一比,我那时候简直像个要饭的。”

陈维正把茶杯放下:“哪八个字?”

“《新蜀山剑侠》,今日公映。”

陈维正扯了一下嘴角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徐导,知道嘉禾当初为什么只给你拉一条八个字的破横幅,而不是像我一样包下半个铜锣湾给你造势吗?”

徐科挑了挑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把嘉禾的钱,全拿去喂给美国的好莱坞特技团队了。满天神仙飞来飞去,偏偏剧情剪得稀碎,不讲一句人话。”

陈维正语气平淡,“老板看着你那堆烧钱的胶片,心都在滴血,兜里连买挂鞭炮的钱都没了,哪来的闲钱给你搞排场?”

徐科被当面戳中《新蜀山》超支和票房扑街的死穴,老脸一黑,没好气地指着他:“哎!我今天好心来给你捧场,你当面揭我短是不是?打人不打脸啊!”

“揭短是为了让你清醒点。”

陈维正靠回椅背上,笑得有些蔫坏,“等你以后来我正午影业拍戏,我不仅给你走红毯走到脚软的排场,我给你预算让你满天飞,但也保准把你的剧本按在地上接通地气。到时候,我包你把在《新蜀山》上丢掉的面子,连本带利全赚回来。”

徐科愣了一下,被他这股夹枪带棒又极度自信的狂劲儿震住了,一时竟分不清这小子是在骂他还是在挖他。

黄占在旁边把没点的雪茄在指缝里转了一圈,插嘴进来:“你俩聊完了没有?说正事。”

他把腿放下来,坐正了,看着陈维正。

“阿正,我今晚坐第一排。电影要是不好看,我中途直接走人。”

陈维正扭过头,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占叔,你在棚里打呼噜,我叫人录过一段,放在磁带里留着呢。”

黄占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“你要是中途走人,我把那段剪进片尾花絮里。”

黄占抬起手指,指了指他:“你……”

“占叔你刚刚说什么来着?”陈维正端起茶杯,低头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浮末,“你要走?”

黄占没说话了。

徐科憋了一下,笑出了声,拍了两下腿侧。

“你们两个别吵了,快开场了。”

黄占抬起下巴,把雪茄往茶几上一搁,站起来,理了理西装领:“我还没说一定走。我就是说说。”

“行,”陈维正也站起来,“那占叔你安心看,看完了觉得好,帮我在业内跟同行多提一嘴。”

“觉得不好呢?”

陈维正想了想。

“那你就安静的不提。”

黄占:“……这就没打呼噜那段的事了?”

“什么打呼噜?没有。一点都没有。”

黄占哼了一声,转身先走了。

徐科拍了拍陈维正的肩膀,笑道:“我记了几十年,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老黄堵成这样。”

陈维正把茶杯放回托盘上,平静地说:“徐导,他那个呼噜是真录了。不是吓他的。”

徐科停了一秒。

“你真是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笑着往门口走,“行了,走,进场了。”

……

晚上八点整。

全场灯光暗下来了。

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,陈维正走上去,站到麦克风后面。

黑色西装,白衬衫,领结打得板正,站在那里,在追光里显得很清晰。

他低头扫了一圈台下。

第一排:张国荣、梅妍芳、郑妮、成龙、周润发、黄占、顾嘉辉、徐科。

第二排:钟楚虹、林青瑕、李飒凤、蓝未央、张曼钰。

后面密密麻麻的嘉宾席,记者区的摄影灯已经全部关掉了,只有一台摄影机在侧面架着。

全场没有声音。

连暖气片都停了。

陈维正凑近麦克风,开口。

“感谢各位今晚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如果看完觉得不好看,现在退票,我报销双倍车费。”

前排的成龙低头乐了一声,旁边的周润发扯了一下嘴角。

后排掌声先响起来了,笑声跟着漫上来,把整个剧场填了个大半。

陈维正等笑声开始散,没有催,就站着等。

等到声音真的落下去了,他才开口。

声音没有刚才那么随便了。

“但如果好看……”

“请告诉你身边每一个人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因为这部电影,我赌上了我全部的名声。”

台下没人说话。

成龙的表情收起来了,黄占的手停在了扶手上。

张国荣坐在位置上,微微侧了一下头。

陈维正直起身子,把麦克风往后推了一点点。

“行了,不废话了。看片。”

他走下舞台。

全场的掌声响起来,整齐,扎实,从第一排开始,往后一浪一浪地漫。

陈维正走到侧台,踩上侧台的台阶。

灯彻底暗了。

大银幕亮起来……

正午影业的logo出现在屏幕上。

一个简笔的太阳,下面四个字:正午影业。

梅妍芳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眼睛看着屏幕。

张国荣在她旁边,直着背,看着那个太阳logo。

黄占把雪茄从茶几上捡起来,夹在手指里,没点。

大银幕上,1986年的绿皮火车从画面左边切进来,钻进一个黑漆漆的隧道。

车厢里的光忽明忽暗。

人挤人,座位上塞满了从内地来港的打工仔。有人歪着脑袋睡觉,口水糊了半边脸;有人抱着帆布包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;角落里有个中年男人在啃干馒头,馒头渣掉了一身。

黎小军出现了。

绿色军用帆布包背在身上,站在过道里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那张纸条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洇出了汗渍。

他的脸在画面里占了三分之一。

利舞台第四排,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捂住嘴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嘶……”。

“好靓仔……”

她旁边的男朋友脸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