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五十分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西洋菜街街口。
陈维正下车。
他今天穿得很简单,白t恤,牛仔裤,头发没刻意打理。
从街口往唱片行方向看过去,黑压压的人头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。
远处还有两辆警车,红蓝灯在转。
阿标小跑过来,衬衫后背全湿透了。
“陈先生!您可算来了!警察说再不控制就要清场了!”
陈维正扫了一眼现场。
铁马歪了三根,有两根直接被挤倒在地上。
十五个安保拉成一条人墙,勉强挡住前排人群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“撑不住了”。
人群里有尖叫声,有推搡声,有小孩的哭声。
陈维正回头看阿标。
阿标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。
“扩音器有没有?”
阿标愣了一下:“有……店里有个喊话的。”
“拿来。”
三十秒后,一个塑料壳的电池喊话器递到陈维正手里。
他看了看四周,走到唱片行门口台阶上,又往上踩了一级。
站定。
举起喊话器。
“各位街坊,各位朋友。”
声音从喊话器里传出来,带着电流的嗡嗡声,但足够大。
嘈杂的人群没有立刻安静。
陈维正等了两秒,又说了一遍。
“各位街坊,各位朋友,我是陈维正。”
“陈维正”三个字像一道开关。
前排的人先安静下来,然后一排一排往后传。
五秒钟,整条西洋菜街鸦雀无声。
五千多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连警车上的警长都愣住了。
陈维正站在台阶上,拿着那个廉价喊话器,看着面前这片沉默的人海。
“首先,多谢大家。”
“你们有人凌晨六点就来了,有人从屯门坐了一个钟头的车过来,有人请了假,有人逃了课。”
“你们愿意花这么多时间来见我,我心里清楚,这份情我记住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,他抬手压了压。
“但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来说感谢的客套话。我想跟大家讲几句真心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刚才下车到现在,我看到公交车改道了,旺角的交通瘫了,对面铺头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发愁,因为客人进不来。”
“隔壁那条街有个阿婆推着菜车过不来,被堵在路口。”
“这些事,是因为我。不是因为你们。”
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招牌的声音。
“你们喜欢我的歌,买我的碟,我开心,真的开心。但旺角是大家的旺角,不是我陈维正一个人的旺角。”
“阿婆要买菜,阿叔要上班,细路仔要返学。我的签售会不能让街坊的日子不好过。”
他把喊话器换了只手。
“所以我向大家承诺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今天来的每一个人,我都会签。不限时间,签到最后一个人为止。你们等了我这么久,我不会让任何人白跑一趟。”
前排有个女生捂住了嘴。
“第二,请大家帮我一个忙。排好队,不推不挤。你旁边站着的人,可能是跟你听同一首歌、流同一种眼泪的人。照顾好彼此。”
“第三,等签售结束,我会亲自去跟对面铺头的老板娘道歉,去跟那个被堵在路口的阿婆说声对不住。”
他放下喊话器。
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。
然后掌声炸开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鼓掌,是那种自己被尊重了的掌声。
有人在喊“正哥”,有人在抹眼泪。
陈维正站在台阶上,朝人群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件事。
队伍在动。
不是有人指挥,不是安保在推。
是人群自己在整理。
前面的人主动往后退了半步,给铁马留出空间。
后面的人不再往前挤,老老实实排成一条线。
有个大叔把倒在地上的铁马扶了起来。
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拉住了旁边想插队的朋友:“排队,听到没?正哥说了。”
警长站在警车旁边,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对讲机忘了按。
他干了十二年巡逻。
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用一段话,把五千人的混乱场面收拾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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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半,签售正式开始。
陈维正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三支签字笔,一叠碟片。
第一个歌迷走上来,手在抖,碟片差点掉地上。
陈维正接过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是个十七八岁的男生,校服领子歪着,头发被汗打湿了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……阿俊。”
陈维正在碟片封面上写了“阿俊,多谢你”,签上名字,递回去。
“多谢支持。”
男生接过碟片,愣在原地不动。
后面的人喊:“走啊!别挡路!”
男生回过神,红着脸跑了。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十个。第五十个。
每一个人走到面前,陈维正都抬头看一眼,问一声名字。
有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排到的时候哭了出来。
“正哥……我听了《破晓时分》,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下……”
陈维正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“别哭,妆花了不好看。”
女生破涕为笑,拿着签名碟走了。
红姑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她看着陈维正签了一个又一个,手没停过。
十一点。
十二点。
红姑把水递过去:“你手不酸?”
陈维正头也不抬,笔在碟面上画完最后一笔:“酸。但人家排了那么久的队,我酸一下怎么了?”
红姑没说话,把水放在桌角。
十二点半,陈维正叫住了路过的阿标。
“外面还有多少人?”
阿标探头看了一眼:“少说还有两千。”
陈维正点了下头:“帮我办件事。去附近茶餐厅订饭盒,排队的人一人一份,加瓶水。”
阿标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得好几千块。”
陈维正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阿标秒懂。
今天的场面失控,安保不够,铁马不够,全是他阿标的锅。
要是陈维正回头跟华星投诉,他这个副经理的位子坐不坐得稳还两说。
现在人家没发火,只是让你掏钱请歌迷吃个饭。
这叫什么?
这叫台阶。
你下不下?
“我马上去办!”阿标转身就跑。
一点钟,几百份饭盒送到了排队的人群手里。
有人举着印有“百利唱片行”标志的饭盒拍照。
有人边吃边喊:“正哥请我们吃饭!”
人群的气氛从焦躁变成了欢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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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三十七分。
最后一个歌迷走了。
陈维正放下笔。
右手手腕肿了一圈,中指和食指之间被笔杆磨出一道红印。
八个小时,签了四千九百多张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闭了下眼睛。
红姑把一条热毛巾搭在他手腕上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出租车上,陈维正靠着车窗,看着旺角的街道往后退。
红姑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以后别搞这种了。”
陈维正点头:“不搞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如果一定要搞,换个地方,换个方式。不能影响街坊。”
红姑哼了一声,没再说。
陈维正的电话响了。
阿标。
“陈先生,今天的事……是我考虑不周。您之前提的三十个安保,是对的。我不该用老经验套新情况。以后您但凡有活动,安保、场地、方案,全听您的。”
陈维正靠着车窗:“阿标,道歉收到了。中午那顿饭谢了,多少钱?”
“三千二。”阿标顿了顿,“不用您出,算我的。”
“那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不过陈先生,我今天多嘴问一句……下次签售,还找我吗?”
陈维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一次签售会,安保和场地费加起来几千块,但光是唱片行给主办方的场地合作分成,就不止这个数。
更别提报纸曝光、品牌效应这些看不见的收益。
阿标精得很。
但精归精,今天出了事,没推诿,主动认错,还自掏腰包请了两千多人吃饭。
这种人,可以用。
“等真没下次了,你再来问这个问题。”陈维正说完,挂了电话。
红姑偏头看他:“你又在算计人。”
“没有。我在评估合作伙伴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算计是占便宜,评估是看值不值得一起赚钱。”
红姑翻了个白眼。
出租车拐进九龙城的巷子。
陈维正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招牌,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。
签售会证明了一件事。
他现在的影响力,已经超出了华星的承载能力。
华星的人手、经验、体系,都是按照张国荣、谭咏麟那个量级配置的。
但他不是张国荣,也不是谭咏麟。
他是一个带着四十年信息差的降维打击者。
用别人的团队,永远有天花板。
他需要自己的人。
自己的安保,自己的场地统筹,自己的公关,自己的一切。
钱的问题,专辑分成到账就能解决。
人的问题……
陈维正闭上眼睛,手腕上的热毛巾已经凉了。
红姑又换了一条上去,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。
他没睁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赚钱,组团队,铺东南亚,收购报社,成立出版社。
一步一步来。